腊月二十四,寅时。皇陵神道。
从太庙到皇陵三十里,顾慎抢了禁军的马,一路杀出重围。马鞍上全是血,我的官服被血浸透,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别人的。到皇陵时,天边已泛起蟹壳青,寅时了。
马匹倒地口吐白沫时,我们离地宫还有三里。
身后尸潮的嚎叫越来越近,像贴着脊背刮来的阴风。顾慎砍断缰绳,拽着我冲进神道旁的石像生阴影里。
“还有多远?”我喘着粗气,脚底水泡全破了,左肩在颠簸中又渗出血。
“前面是九龙壁,后面是享殿,地宫入口在享殿供桌下。”顾慎撕下衣摆裹住我流血的手,他手指冰凉,动作却稳,“但机关三十年没人动过,可能锈死了。”
“你有办法?”
“有。”他从怀中掏出一枚虎符,“先帝给我的,可开皇陵三次——这是最后一次。”
虎符镶进石兽口中,神道两侧的石灯逐一亮起。不是火光,是夜明珠,幽绿的光照得人脸发青。
享殿门“吱呀”自开。
殿内供着大雍九位皇帝的牌位,香烟早已冷透。供桌下有个不起眼的凹槽,顾慎把虎符按进去。
地面震动,供桌后移,露出向下的石阶。
深不见底,寒气扑上来带着陈年尸臭。
“跟紧。”顾慎点燃火折子,率先下去。
石阶长到令人绝望。我数到第一千级时,终于踩到平地。
眼前是条墓道,两侧壁画斑驳,画着太祖皇帝征战四方的场景。但诡异的是——所有敌人的脸都被凿掉了。
“到了。”顾慎停在一道石门前。
门上是八卦锁,但八卦方位全是反的。
“震位在西,离位在北…”我皱眉,肩伤让我思绪有些涣散,但我强迫自己集中,“这是逆阴阳局,开错一步,会有毒箭。”
“你会解?”顾慎看我,火光下他脸色苍白得吓人。
“我爹教过。”我上前,凭记忆转动机关,每动一下都牵扯伤口,“逆阴阳是防盗墓的,但有个漏洞——如果从坤位起,左三右四…”
“咔哒。”
锁开了。
石门缓缓升起,门后是巨大的墓室。没有陪葬品,没有棺椁,只有九根青铜柱,每根柱子上绑着一具骷髅。
骷髅心口插着桃木钉,地上用朱砂画着巨大的符阵。
“镇魂柱…”顾慎声音发紧,“太祖在镇压什么东西。”
我们绕过铜柱,墓室尽头才是真正的棺室。
玄色棺椁摆在石台上,没有雕花,没有铭文,朴素得像口平民棺材。但棺盖表面凝着一层白霜——是千年寒玉。
“开棺。”顾慎把剑递给我,“你是女子,属阴,碰寒玉棺不会触发尸变。”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盯着棺材,眼神复杂,“太祖的原配沈皇后…是女子。”
我一怔。
史书记载,太祖皇帝终身未立后,哪来的沈皇后?
顾慎把剑尖插进棺盖缝隙,用力一撬。寒玉棺盖出奇地轻,推开时没有声音。
棺内没有尸骨。
只有一柄生锈的铁剑,剑身刻着“镇国”二字。和一轴画卷,画卷边缘被血浸透。
我展开画卷。
手一抖,画轴差点掉落。
画上是个穿嫁衣的女子,坐在梅树下煮茶。眉眼温柔,嘴角有颗小痣——
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画旁题字:“元德元年冬,赠吾妻阿沅。”
元德是太祖的年号。
阿沅…是我的小名。只有我娘知道。
“不可能…”我后退,撞到铜柱,伤口剧痛,“这画至少三百年了,我今年十七…”
顾慎按住我肩膀,翻开画卷背面。
那里用血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和青铜面具上的一模一样:
“第七祭非杀阵,乃归魂阵。”
“萧胤欲召太祖妻魂,夺其凤命,换己长生。”
“汝为沈后转世,此身即阵眼。”
“欲破阵,需以镇国剑…”
后面的字被血污盖住了。
我猛地想起萧胤在祭坛上的话:“用你的身子,让她重生…”
他要的不是我的命。
是要我身体里,属于“沈皇后”的那缕魂。
“顾慎,”我听见自己发颤的声音,“如果我根本不是沈知微…”
“你是。”他斩钉截铁,握住我拿剑的手,他的手心也一片冰凉,“无论前世是谁,今生你就是沈知微,大理寺的仵作,我…”
他顿住,耳根在幽绿光线下泛红。
“你什么?”我下意识问。
“我…”他别过脸,“我要护着的人。”
墓室突然震动。
九根铜柱上的骷髅,同时转头看向我们。桃木钉“咔嚓”断裂,骷髅从柱子上爬下来,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