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顾慎。
他穿着普通的青布劲装,脸上有未刮净的胡茬,眼底布满血丝。但握剑的手稳如磐石。他肩上也重新包扎过,但仍能看到渗出的血迹。
“顾…”我声音发颤。
“上马!”他头也不回,一剑荡开三个匪徒,自己却踉跄了一下,显然伤势不轻,“往东,白头镇!”
“那你——”
“我断后!”他反手扔给我个东西,“接着!”
我接住,是个火折子,和一张皱巴巴的地图。
“镇外三里土地庙,等我到子时!”他说话间又砍倒两人,自己肩头也添了新伤,“走!”
我咬牙调转马头,朝东狂奔。眼泪被风吹散,怀里玉佩发烫,烫得心口生疼。肩上的伤随着马匹颠簸,每一次起伏都像刀割。
跑了不知多久,马累瘫在地。
我徒步走到天黑,终于看到地图上标记的“白头镇”。镇外三里,果然有座破土地庙。
我躲进庙里,用火折子生起一小堆火。蜷在神像后,握着短剑,竖耳听外面的动静。伤口灼痛,我拆开一看,已经化脓了。
更声一遍遍响起。
子时到了。
庙外没有脚步声。
子时一刻,子时二刻…寅时了。
天快亮了。
顾慎没来。
我盯着庙门,眼睛酸涩,但不敢闭。怀里玉佩越来越烫,烫得我解开衣领——
玉佩在发光。
不是火光映照,是它自己在发光,温润的白光。光中浮现两个虚影,很小,很淡,但能看清:
是顾慎,和一个穿宫装的老妇人。
老妇人在哭,顾慎跪在她面前,额头抵地。
老妇人的嘴在动,我辨认口型,她在说:
“慎儿,你若走,我就死在你面前。”
顾慎的背影在抖。
他慢慢直起身,抬手,缓缓摘下了腰间的獬豸玉佩——和我怀里这枚,本是一对。
他把玉佩放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起身,转身,走出画面。
光灭了。
玉佩“咔嚓”轻响,裂了一道缝。
我握着裂开的玉佩,坐在破庙里,看着天光一点点渗进来。肩伤溃烂的疼痛,抵不上心口的万分之一。
顾慎不会来了。
他选择了家族,选择了母亲,选择了忠孝。
而我,该走了。
我收起玉佩,背起包袱,推开庙门。
门外站着个人。
不是顾慎。
是个戴斗笠的黑衣人,手里拎着个滴血的布包。
“沈姑娘,”黑衣人声音沙哑,“顾大人让我送您一程。”
“送我去哪?”
“江南。”他递来布包,“这是路费,和…给您的交代。”
布包很沉,我打开,里面是金锭,和一颗人头。
差役甲的人头。
“那两个差役是刑部尚书的人,尚书是萧胤的余党。”黑衣人说,“顾大人今早抄了尚书府,这是赔礼。”
“他呢?”
“大人回大理寺了。”黑衣人侧身,让出小路,“马车在山下,车夫是顾家暗卫,会送您到江南。”
我站着没动。
“他还说什么?”
黑衣人沉默片刻。
“大人说…”他压低声音,“白头镇的约定,他食言了。下辈子…下辈子一定守约。”
我笑了,笑出眼泪。
“好啊。”我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陌生,“那你告诉他,下辈子,我等他。”
我转身下山,没回头。
山下果然有马车,普通的青布小车。车夫是个哑巴,只会比划。
我坐上马车,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北方。肩上的伤还在疼,但心里某个地方,已经麻木了。
京城的方向,白雪覆盖的群山之后,是我永远回不去的十七年。
马车启动,驶向江南。
驶向一个没有顾慎、没有仵作、没有巫蛊案的,新人生。
我在颠簸中打开包袱,发现底层有本手札。
翻开,是顾慎的字迹:
“岭南白头镇,有温泉可治你手上的冻疮。”
“经过洞庭时,记得吃银鱼羹,你爱喝。”
“江南多雨,包袱里有油纸伞。”
“如果…如果遇到好人,就嫁了吧。”
最后一页,字迹潦草,像匆忙写就:
“沈知微,别等我。”
“但求你,别忘了我。”
我合上手札,看向窗外。
雪又开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