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子时。长春宫。
我跟着领路的太监走在荒草丛生的宫道上,手里提着盏光线微弱的气死风灯。左肩的伤被太医重新固定包扎,厚厚的绷带限制了动作,但疼痛依旧随着每一次脚步传来。雪停了,但风更利,刮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无数人在暗中哭泣。
领路的是太子身边最得用的内侍,姓何,二十来岁,脚步轻得像猫。他手里有太后亲赐的对牌,才能在这时辰叫开长春宫的门。
“沈姑娘,”何公公压低声音,担忧地看了一眼我苍白的脸色和僵硬左臂,“长春宫封了二十年,里头…不太干净。您有伤在身,要不改日…”
“不用,就现在。”我摇头,忍着痛楚将灯提得高些,照见宫门上斑驳的朱漆和巨大的铜锁。时间不等人,萧彻告诉我,皇后情况恶化,等不起。
锁开了,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一股陈年灰尘混合着霉烂的气味扑面而来,我掩鼻轻咳,牵扯伤处。
我迈过门槛。
宫里比外面更黑。月光被高大的宫墙和疯长的枯树割得支离破碎,投在地上,像一片片破碎的尸块。正殿的窗纸全破了,风灌进去,发出空洞的呼啸。
我按了按怀里的血玉——从皇后枕下找到的那块。太子说,若这玉与长春宫有关,靠近源头时或许会有感应。
没有感应。
只有死寂,和深入骨髓的荒凉,以及我肩上伤口在阴冷环境下的抽痛。
我走进正殿。殿里空荡荡的,家具早就搬空了,只剩几截歪倒的柱子和满地狼藉。但在正对门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画像。
画上是个穿宫装的女子,坐在秋千上,身后是开得正盛的玉兰。她容貌极美,眉眼温婉,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是端妃。
画工极好,好到…不像是宫廷画师的手笔。更像个深情的、熟悉她每一寸神态的人,一笔一笔描摹出来的。
我凑近看,左肩的伤让我动作缓慢。发现画的右下角有个极小的落款,被污渍盖了大半,只剩一个模糊的偏旁,像是…“王”字旁?
不是萧,不是皇家的姓。
“啪嗒。”
很轻的一声,从殿后传来。
我瞬间熄了灯,屏息凝神。不是风声,是东西落地的声音。左肩的伤在紧张中突突地跳。
等了片刻,没有后续。我重新点亮灯,小心地绕到殿后。每一步都尽量放轻,但伤腿的僵硬仍让我发出轻微的声响。
后面是寝殿,更破败。拔步床的帐幔烂成了絮,梳妆台的铜镜裂成蛛网。但在墙角,有个半人高的红木箱子,箱盖虚掩着,刚才的声音,像是从这儿传来的。
我单手掀开箱盖,动作因左肩伤势而笨拙吃力。
里面是些旧衣物,料子上乘,但已被虫蛀得千疮百孔。最上面是件妃色的宫装,叠得整整齐齐,上面放着个扁方的首饰匣。
我用没受伤的右手打开匣子。
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样零碎东西:一枚磨秃了的银簪,一对玉质普通的耳坠,还有…半个巴掌大的、未绣完的红色肚兜。
肚兜料子是极好的云锦,上面用金线绣着祥云和鲤鱼的图案,但只绣了一半。鱼的尾巴还没成型,针脚就突兀地断了,线头还留在布里。
我拿起肚兜,对着灯光细看,右手微微发抖。
在鲤鱼眼睛的位置,用暗红色的丝线,绣着两个极小的字——
“长生”。
不是祈福的长生,是…丹药、巫蛊、邪术里常提的那个“长生”。
我心里一跳,把肚兜翻过来。动作牵动左肩,疼得我蹙眉。
背面,用同色的线,绣着更小的一行字,需凑到眼前才能看清:
“戊寅年腊月,赠吾儿。”
戊寅年…是二十年前。
端妃“病故”的前一年。
她绣这个肚兜,是给自己未出世的孩子。可史书记载,端妃无子,只有先太子萧珏一个儿子,而萧珏当时已经八岁了。
那这个“吾儿”…是谁?
肚兜边缘,沾着一点干涸的、暗褐色的污渍。我小心刮下一点,凑近闻了闻。浓重的血腥味,混合了…麝香和藏红花的味道。
麝香活血,藏红花破血。都是孕妇大忌,是落胎的虎狼之药。
这肚兜,怕是还没送到“吾儿”手里,就沾了母亲的血,或许…是流产时的血。
我把肚兜小心收进怀中,继续用单手翻看箱子。衣物最底层,摸到个硬物。
是个扁长的木盒,上了锁。锁很小,是精巧的机关锁。我单手试着用从顾慎那儿学来的开锁手法,但左手无法辅助,试了几次才成功,“咔哒”一声,锁开了,我额上已冒出冷汗。
盒子里没有金银,只有一沓信。
纸已泛黄发脆,我小心地用单手展开最上面一封,动作笨拙。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行行清峻挺拔的字:
“玉兰开了,想起你院中那株。你说最爱玉兰,因其‘一夜春风来,万树梨花开’——可春风易逝,花开易落。阿瑾,若有一日,我护不住你了,你恨我吗?”
阿瑾。
端妃的闺名,萧瑾。
写信的人,叫她阿瑾。
我快速单手翻阅后面的信。字迹有时工整,有时潦草,记录着零散的句子,有时是诗,有时是琐事,有时是…压抑到极致的思念和担忧。
“今日在御前,他又咳血了。太医说,恐是旧疾复发。我怕…”
“长春宫的桂花开了,我让人摘了些,酿成酒,埋在你窗下。等你回来,应当正好能喝。”
“阿瑾,再忍忍。等我…等我安排好,就接你走。”
最后一封,字迹凌乱,墨迹被水渍晕开:
“他们发现了。孩子保不住了。阿瑾,对不起…对不起…若真有来世,我定不负你。”
信纸从这里断开,后面被撕了。
只有一片残角,上面有个模糊的印鉴痕迹。我对着灯光仔细辨认,是半个篆体的“顾”字。
顾?
顾家?
我手一颤,信纸飘落在地,牵动伤处,疼得我倒抽一口凉气。
脑子里无数线索疯狂冲撞——端妃、未出世的孩子、顾家的印鉴、太后的长春宫、皇后的血玉蛊、我的八字…还有顾慎在刑部说的“手腕有红痣的林暮”…
“啪。”
又一声轻响,从窗外传来。
这次很近,就在寝殿的窗外。
我吹灭灯,忍着左肩剧痛,闪到窗边阴影里,从破了的窗纸缝往外看。
院子里站着个人。
披着黑色的斗篷,戴着风帽,看不清脸。但他手里提着盏白色的灯笼,光晕惨淡,照着他脚下一小片雪地。
他在仰头看正殿那幅画。
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左手,很轻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一个极其细微的、充满哀戚和保护意味的动作。
然后他转身,提着灯笼,朝宫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