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辰时。东宫书房。
我在窗前站了一夜,看天色从墨黑熬到蟹壳青。左肩的伤在夜深人静时疼得格外清晰,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断裂的骨缝。太医重新固定后的钝痛,混合着失血过多的眩晕,让我几乎站立不稳。但比起心口那团乱麻,这点疼似乎可以忍受。
端妃的肚兜,顾家的私情,林暮诡异的举止,那个可能存在的“皇子”…还有顾慎那句“谁都别信”,和他离开时踉跄的背影、肩胛处扩大的血迹。
我该信谁?
门外传来轻叩,是东宫的小太监送早膳。清粥,几样小菜,还有一碗黑漆漆的汤药。
“沈姑娘,殿下吩咐,您用了早膳,随他去个地方。”小太监低声说,目光不敢看我裹得厚厚的左肩。
“去哪儿?”
“刑部。”小太监垂着眼,“殿下说,您要查的东西,今日或许能见到。”
我心头一跳,牵扯伤处,疼得我倒抽一口凉气。
沈砚的案卷。
匆匆用了早膳,忍着苦和反胃将药喝完。药里有镇痛安神的成分,让伤处的剧痛稍有缓解,但也带来更深的困倦和无力。我强打精神,换上那身宽大的宫女服饰,尽量不压迫左肩。跟着小太监出了小院,脚步虚浮。
太子萧彻已在二门外等着,也换了身常服,月白色的锦袍,外罩玄狐斗篷,眉眼间是挥不去的倦色和凝重。看见我苍白的脸色、额角的冷汗和明显不便的左臂,他眉头紧锁。
“殿下。”我想福身,但左肩的伤让我动作僵硬变形。
“不必多礼。”他抬手虚扶,指尖在将要碰到我手臂时停住,转向身后,“备车,铺最软的垫子,再拿个手炉来。”
“是。”
“殿下,我能走…”我低声说,声音因虚弱而发飘。
“你肩上那伤,太医说骨裂未愈,需绝对静养。”他语气不容置疑,转身往宫外走,脚步放得极慢,“孤第一次进刑部大牢时,被里面的景象惊得做了半个月噩梦。”
我侧头看他,药效让我的反应有些迟缓。
“那时孤八岁,跟着父皇去巡视。”萧彻声音很平,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抑,“看见牢里关着个女人,疯了,整日唱《长恨歌》。狱卒说,她原是宫里的才人,被人诬陷用巫蛊害人,关了十年,就疯了。最后…用撕碎的衣裳搓成绳,吊死在牢窗上。等发现时,身子都僵了,眼睛还睁着。”
“后来呢?”
“死了。一卷草席裹了,扔去了乱葬岗。”萧彻顿了顿,目光看向远处宫墙,声音低下去,“孤第二次去刑部时,牢里已换了新人,没人记得她唱过什么歌,也没人记得…她是怎么死的,叫什么名字。”
我们沉默地穿过宫道,上了马车。马车里铺了厚厚的软垫和裘皮,角落烧着暖炉,温暖如春。萧彻递给我个裹了绒布的手炉,自己靠坐在对面,闭目养神。他眼下乌青浓重,显然也几夜未眠。
“殿下,”我忍不住开口,药力让我的声音有些飘忽,肩伤也在温暖环境中突突地跳,“您相信…这世上有借命换运的巫蛊之术吗?”
萧彻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却也深不见底,带着沉重的疲惫。
“孤信不信不重要。”他看着我,目光落在我因失血而苍白的脸上,和僵硬固定的左肩,“重要的是,有人信,而且用这信,做了事,害了人。皇后的命,那些枉死的宫女…都是代价。”
“皇后娘娘的蛊…到底什么症状?”
“起初只是嗜睡,乏力。”萧彻声音低下去,带着压抑的痛楚,“后来开始说明话,说明见端妃娘娘,说端妃向她索命。再后来…呕血,昏迷,太医署束手无策。直到前日,在她枕下发现那块血玉…刻着你的八字。”
“那林院判他…”
“林暮是母后最信任的太医,母后的头风旧疾一直由他调理。”萧彻打断,语气复杂,“他说皇后是忧思过度,邪风入体,开了安神汤。但…毫无起色。直到你在刑场验出蛊毒,孤才觉得…或许不是病。”
马车停了。
“到了。”萧彻掀开车帘,先一步下车,伸手要扶我。
“殿下,不合礼数…”我低声说,扶着车厢壁,试图自己下去。但左肩的伤和失血的虚弱让我脚下发软,眼前一阵发黑。
萧彻一把扶住我手肘,力道很稳,刻意避开了我的伤处:“事急从权。记住,进去后,少看,少问,跟着孤。若撑不住,立刻告诉孤。”
“…是。”
刑部衙门口,早有主事候着。见太子亲临,忙不迭地行礼引路。我们穿过前堂,往后院的案牍库去。萧彻刻意放慢脚步,几乎与我并肩而行。
案牍库是座独立的二层小楼,砖石结构,窗子开得很高,很小。一进去,是股浓重的霉味和尘土气,混着陈年墨汁的味道。阴冷的气息让我打了个寒颤,左肩的伤在阴冷环境中疼痛更甚,我忍不住用右手按住伤处。
守库的是个老书吏,须发皆白,眼睛浑浊。他颤巍巍地行了礼,听太子说要调永昌三年的案卷,愣了愣。
“殿下,永昌三年的卷宗…前几日大理寺的顾大人刚调阅过。”
我和萧彻对视一眼。
“顾慎来过?”萧彻问。
“是,腊月廿六来的,调阅的就是沈砚一案的卷宗。”老书吏从腰间解下一大串钥匙,哗啦哗啦地找,“奇怪的是,顾大人看过后,那卷宗就…少了一页。”
我心里一沉,寒意从脚底升起,肩伤也跟着抽痛。
“少了一页?”萧彻声音沉下去,“哪一页?”
“就是…沈砚亲笔所书的验尸格目附件,单独夹在卷宗里的。”老书吏终于找到钥匙,打开靠墙的一排铁柜,“那页纸被撕了,看撕口,是新痕。前后页还沾着点…暗红色的东西。”
柜子里堆满了卷宗,用黄绫捆着,摞得整整齐齐。老书吏抽出其中一卷,递给萧彻。
卷宗很厚,外皮上写着“永昌三年巫蛊案沈砚”。萧彻解开黄绫,展开,将卷宗摊在旁边的桌案上,示意我近前。
我忍着肩痛和眩晕,用右手支撑着桌沿,凑过去看。左臂无力地垂着。
前面是审讯记录,画押,证词,都很常规。翻到中间,果然有一处明显的撕痕——整整齐齐,沿着装订线,撕掉了一页。
前后页的纸张边缘,还沾着点极淡的…暗红色粉末。
我凑近闻了闻,浓郁的霉味和灰尘中,夹杂着一丝极淡的、熟悉的腥甜和檀香味。
是朱砂。混合着…檀香,还有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和我在长春宫那肚兜上闻到的,有几分相似,但檀香味更重,血腥气更明显。
“这朱砂…”我低声说,声音虚弱。
“是宫里的。”萧彻脸色难看,指尖点了点那暗红,“御用的‘金箔朱砂’,掺了金粉和檀香,专用于批红和画符。这血腥气…”
“是新鲜的血,混在朱砂里。”我接口,心头发冷,“撕纸的人,手上有伤,或是…故意用血染了朱砂。为了…加重符力?还是…某种标记?”
宫里的朱砂,混着人血,沾在撕掉的案卷上。
撕掉那页的人,来自宫里,且可能精通…或忌惮巫蛊之术。
“顾慎看卷宗时,可有什么异常?”萧彻问老书吏。
“异常…倒没有。”老书吏回忆,声音苍老,“顾大人看得很仔细,看了快一个时辰。走的时候,脸色不大好,但也没说什么。哦,对了…他走时,用白布包着手,好像手上有伤。”
手上有伤?
顾慎在刑场上手就有伤,是旧伤崩裂?还是…撕纸时新添的?
“他走后,还有谁来过?”
“没有了。这卷宗冷门,除了顾大人,这些年也就…”老书吏顿了顿,眼神闪烁,“哦,前日林院判来过,说是奉太后之命,查些旧方子,也翻过这柜子。林院判当时…也戴着手套。”
林暮。也戴着手套。
是防止留下痕迹,还是…手上有不便示人的东西?比如…伤痕?或者,那颗红痣?
萧彻合上卷宗,重新捆好,放回柜中。他动作很慢,眉头紧锁。
“今日孤来查卷宗的事,不要外传。”他对老书吏道,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是,是,老朽明白。”
出了案牍库,回到马车上,萧彻一直没说话。直到马车驶离刑部衙门,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