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慎撕了那页纸。”
我一怔,因失血而混沌的脑子费力转动:“殿下为何断定是顾大人?林暮也戴了手套…”
“卷宗上沾的朱砂混血,是宫里的东西。但撕纸的手法…”萧彻看向我,目光锐利,“你注意到撕口了吗?很整齐,是沿着装订线,用薄刃划开再撕的——这是刑部和大理寺的人惯用的手法,为了不破坏前后页,也为了…不留下指纹。林暮是太医,他或许会用刀,但不会习惯用这种专业的刑案手法。而且,顾慎看卷宗时手上有伤,离开时用布包着。”
“顾大人为什么要撕?那页纸上到底有什么,让他不惜弄伤手也要毁掉?”
“因为那页纸上,有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的东西。”萧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审视,也有深深的疲惫,“或者说,有他必须保护的人。那血迹…或许不是意外沾上,是…某种血契?或是以血为引的封印?他撕掉,可能不止是掩藏内容,更是为了…破坏上面的某种术法?”
“那页纸…究竟写了什么?”我追问,左肩的疼痛让我声音发颤。
萧彻沉默良久,马车里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声音和我压抑的痛楚呼吸声。
“孤猜,”他声音很轻,几乎被车轮声掩盖,“除了你父亲的验尸结论,恐怕还有…生辰八字。你的,或者…那个孩子的。以及…可能还有接生时的详细记录,包括在场所有人的签名画押,甚至…那孩子身上特有的胎记或印记。”
我心脏狂跳,牵扯伤口,疼得我闷哼一声。
“那林暮来看卷宗…”
“可能是确认顾慎有没有发现,或者…想找到那页纸,拿走或销毁。”萧彻目光沉冷,“但他来晚了,纸已经被顾慎撕了。所以他才急着在昨夜去长春宫…是去找其他证据?还是…因为那孩子的事快要藏不住了,慌了?”
马车忽然剧烈颠簸了一下,外面传来马匹的嘶鸣和车夫的喝骂。
“怎么回事?”萧彻掀开车帘。
“殿下恕罪!”车夫慌道,“刚、刚有只野猫窜过去,马惊了…”
话没说完,一支弩箭“嗖”地射穿车帘,钉在我耳侧的车壁上,箭尾震颤。
“有刺客!护驾!”
侍卫的吼声和兵刃出鞘声炸开。马车外瞬间乱成一团,我听见箭矢破空声、惨叫声、奔跑声…左肩的伤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猛然抽痛,我疼得蜷缩起来,冷汗瞬间湿透内衫。
“低头!”萧彻一把将我按倒在软垫上,自己挡在我身前,拔剑出鞘。
几乎同时,又是三支箭射穿车壁,一支擦着萧彻的右肩飞过,带出一道血痕。
“殿下!”
“没事。”萧彻脸色发白,但眼神冷静,他右肩衣袖被划破,渗出血迹,与之前刑场的伤叠在一起,“冲出去,往大理寺方向!发信号!”
车夫拼命鞭马,马车在长街上横冲直撞。不断有箭射在车壁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夺夺”声。每一次颠簸都让我左肩伤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我能感觉到绷带下温热的液体不断涌出,眩晕感越来越重。
我蜷在车厢角落,用右手死死按住左肩伤处,试图减缓出血,但无济于事。听见外面厮杀声越来越近,刀剑碰撞声、惨叫声不绝于耳。
忽然,马车猛地一顿,像是撞上了什么,然后整个车身倾斜——
“砰!”
马车翻了。
天旋地转中,我被甩出车厢,重重摔在冰冷的雪地里。左肩伤口遭到猛烈撞击,我甚至听到了骨骼再次错位的可怕声响,剧痛瞬间席卷全身,眼前一片漆黑,几乎昏死过去。温热的血迅速在雪地上洇开,刺目的红。
我挣扎着抬头,视线因剧痛、失血和眩晕而模糊重影。看见十几个蒙面黑衣人正和太子的侍卫混战。侍卫人少,已倒了好几个,雪地被染红。
萧彻也被甩出来,倒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额头磕破了,血流了满脸,右肩伤口也在渗血,持剑的手微微发抖。但他很快爬起来,挥剑挡开一个扑上来的黑衣人。
“沈知微!走!”他嘶吼,声音带着焦灼和无力。
我咬牙,用没受伤的右手撑地想爬起来,但左肩的剧痛和失血让我浑身无力,再次跌倒在血泊中。一个黑衣人看见我,眼中凶光一闪,挥刀砍来。
我侧身勉强躲过,袖中短剑滑出,用尽最后力气狠狠扎进他大腿。他惨叫倒地,我拔出剑,血喷了我一脸一手。剧烈的动作让左肩伤处传来毁灭性的疼痛,我眼前彻底黑了一瞬,短剑脱手。
但更多的黑衣人围了上来,眼神凶狠,刀尖滴血。
完了。
我背靠翻倒的马车残骸,看着逼近的刀光,右手徒劳地摸索着,却什么也抓不到。脑子里闪过顾慎的脸,他说“江南见”…可惜,好像真的…去不了了。
“咻——!”
尖锐的鸣镝声,撕裂空气。
一支响箭射中冲在最前的黑衣人咽喉,他瞪着眼倒地。紧接着,密集的箭雨从两侧屋顶倾泻而下,瞬间放倒了七八个黑衣人。
剩下几个见势不妙,转身就逃。
“追!留活口!”
熟悉的声音,嘶哑,暴怒,带着我从未听过的恐慌。
我模糊的视线中,看见顾慎从不远处一座酒楼的二楼窗口直接跃下,落地时踉跄了一下,显然伤势极重。他连弓都来不及放下,就朝我这边冲来,黑色大氅在身后扬起,脸色苍白如鬼,嘴唇是骇人的深紫,眼底血红一片,死死锁定我。
“沈知微——!”他嘶吼,声音破碎。
他冲到近前,一脚踹开一个还想补刀的黑衣人,蹲下身。他低头看我左肩——那里已被鲜血浸透,雪地红了一大片,我的脸白得透明。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颤抖,伸手想碰,又僵在半空,指尖颤抖得厉害。
“能…能动吗?”他问,声音压得极低,嘶哑得不成调,带着绝望的慌乱。
“能…”我想说能,但一开口就咳出血沫,左肩的剧痛和失血让我意识涣散,视线模糊,只能看到他轮廓。
他不再多问,弯腰,用尽全力、却又极致轻柔地将我打横抱起来,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避开我左肩伤处。但他自己显然也牵动了伤势,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渗出。他抱着我的手臂稳得惊人,却也在细微颤抖。
“别怕…我在这儿…没事了…”他低头,在我耳边嘶哑地、语无伦次地低语,温热的气息混着血腥味拂过我耳际,“撑住…沈知微…求你…撑住…”
他抱着我,快步走向停在一旁的大理寺官车,对车夫厉声道:“去东宫!最快速度!发信号,让太医在东宫候着!快——!”
马车启动,疯狂疾驰。每一次颠簸都让我左肩伤口传来地狱般的疼痛,我疼得抽搐,却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
顾慎将我紧紧抱在怀里,用身体尽量缓冲颠簸。他一手按住我左肩上方试图止血,另一只手颤抖地擦掉我嘴角不断溢出的血沫,眼底血红,泪水混合着冷汗滑落,滴在我脸上。
“别睡…看着我…沈知微…看着我…”他嘶哑地唤我,声音破碎,“你不是要江南见吗?我答应你…等你好了,我们就去江南…去白头镇…我守约…这次一定守约…”
我涣散的视线努力聚焦在他脸上,看到他惨白的脸,深紫的唇,血红的眼,和滚滚而落的泪。我想抬手碰碰他,却动不了。
“顾…慎…”我用尽力气,气若游丝,“你的…伤…”
“我没事…”他把脸埋在我颈窝,滚烫的液体浸湿我衣襟,“你撑住…求你…别丢下我…”
马车冲进东宫,太医已候在门口。顾慎抱着我冲进小院,轻轻将我放在榻上。太医立刻围上来,剪开染血的衣裳,看到再次崩裂、骨茬外露的伤口和汹涌的出血,倒吸一口凉气。
“止血散!参汤吊气!快!”
顾慎被挤到一旁,他靠着墙壁,死死盯着太医的动作,拳头紧握,指甲掐进掌心,鲜血直流。他肩胛处的血迹也在迅速扩大,脸色灰败,嘴唇的紫色更深,身体微微摇晃,却强撑着不肯倒下。
萧彻也赶了回来,额头简单包扎,右肩草草处理,看到榻上血人一般的我和濒死的顾慎,脸色铁青:“怎么样?”
“失血过多,伤口太深,触及血脉,骨头也…”太医声音发颤,“臣…尽力…”
“必须救活!”萧彻厉声,“用最好的药!需要什么,去宫里取!孤准了!”
顾慎猛地推开太医,自己扑到榻边,抓起我冰凉的手,贴在他脸上,嘶声:“沈知微…你听着…你要是敢死…我立刻下去陪你…黄泉路上…你也别想甩开我…”
他低头,很轻地吻了吻我冰冷的指尖,泪水滚落。
“我欠你太多…这辈子还不清了…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还你…所以…求你…活下来…”
我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看到的,是他血红的、绝望的、却燃烧着疯狂执念的眼睛,和滴落在我手背的、滚烫的泪。
以及,他因极度痛苦和失血,终于支撑不住,缓缓滑倒在地的身影。
“顾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