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子夜。东宫撷芳殿。
我从昏沉剧痛的梦境中惊醒,耳边是细弱断续的婴儿哭声。
那哭声很细,很弱,像从极远的地方飘来,又像就在窗外。我睁开眼,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廊下灯笼的光,透过窗纸渗进来一点昏黄。左肩的伤被重新接骨固定,裹着厚厚的药和绷带,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断裂处尖锐的痛,额上冷汗涔涔。
肩伤和失血让我极度虚弱,那哭声却像根冰冷的针,扎进耳膜。
不是猫叫,是真的婴儿啼哭。在这死寂的深宫里,显得格外瘆人。
我挣扎着坐起,动作缓慢僵硬,左臂完全无法用力。肩骨处传来刺骨的疼,我咬紧牙关,忍过那阵眩晕。
哭声还在继续,断断续续,像濒死的呜咽。
我披上外衣,用右手扶墙,慢慢挪到门边。拉开房门,寒风灌入,我打了个寒颤。守夜的小太监靠在廊柱下打盹,被我的动静惊醒,揉着眼问:“沈姑娘,您要什么?您怎么起来了?太医说您不能动…”
“你听见哭声了吗?”我问,声音因疼痛和虚弱而嘶哑。
小太监一脸茫然:“哭声?没有啊…这大半夜的,宫里哪来的…”
他话没说完,那哭声又飘来了,更清晰了些。
小太监脸色“唰”地白了,声音发颤:“沈、沈姑娘,那、那边去不得…”
“哪边?”
“东边…撷芳殿…”他牙齿都在打颤,“那是…那是端妃娘娘生前住过的地方,后来封了,都说…不太干净。前两年有个洒扫的宫女误闯进去,出来就疯了,整天说看见个女人在里头绣花,绣着绣着…就绣出一滩血来…”
我盯着远处那座隐在黑暗里的殿宇轮廓。
端妃住过的地方。
婴儿的哭声,从那里传来。是那个孩子的鬼魂?还是…有人装神弄鬼?
“我去看看。”我说,扶着门框,试图往外走。左肩的伤让我脚步虚浮。
“使不得啊姑娘!”小太监扑通跪下,声音带了哭腔,“殿下吩咐了,让您好生养伤,哪儿都别去!您这伤…不能再折腾了!”
“那就别告诉殿下。”我从他身边走过,动作缓慢而艰难,每一次迈步都牵扯着左肩的伤口,剧痛让我眼前发黑,冷汗湿透了里衣,“你在这儿守着,若我…半个时辰没回来,再去禀报。”
“沈姑娘!您的伤…”
我没回头,忍着撕裂般的痛楚,一步步朝撷芳殿走去。右手提着盏气死风灯,光线微弱,勉强照亮脚下。
雪还没化尽,踩上去咯吱作响。越往东走,越荒凉。宫殿的轮廓在夜色里像蹲伏的巨兽,窗洞黑黢黢的,像没了眼珠的眼眶。寒风如刀,刮在脸上,也穿透我单薄的衣裳,左肩的伤在寒冷中疼得更加尖锐。
哭声越来越近,像在耳边,又像在心底。
撷芳殿的宫门虚掩着,锁早就锈坏了。我用肩膀和右手费力地推开沉重的门,一股陈年的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呛得我咳嗽,牵扯伤处,疼得我弓下腰,半天缓不过气。
殿里比外面更黑,更冷。我举起灯,看见满地狼藉——破烂的家具,倒地的屏风,碎了一地的瓷器。但正对着门的供桌,却擦得很干净。
供桌上没有牌位,没有香炉,只有一面铜镜。
镜面蒙着厚厚的灰,但中间有一小块被擦亮了,能模糊照出人影——我苍白憔悴、因疼痛而扭曲的脸。
哭声就是从供桌后面传来的。
我扶着供桌边缘,忍着左肩的剧痛,慢慢绕过去。看见供桌后的墙壁上,有个小小的佛龛,龛里供着个无名牌位。牌位是新的,木料还带着淡淡的清香,上面一个字也没有。
牌位前,放着个小小的、褪了色的红色肚兜。
和我从长春宫拿出来的那个,一模一样。只是这个更旧,更破,边缘的线都磨毛了,上面同样绣着“长生”二字,沾着暗褐色的污渍。
哭声停了。
死寂。
我弯腰,用右手想去拿起那个肚兜。指尖刚碰到,牌位忽然“咔哒”一声,朝前倒了下来。
牌位底下,压着张黄纸。
我捡起来,就着颤抖的灯光看。
纸上用暗红的朱砂写着生辰八字——年月日时,分毫不差。
是我的八字。
而八字的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迹新鲜,带着淡淡的腥甜,像是用血新写不久:
“戊寅年腊月生,庚子年正月祭。”
戊寅年…是二十年前,端妃的孩子应该出生的年份。
庚子年…就是今年。
正月…就是现在。
他们要拿我祭那个孩子。
就在这个正月,可能就是…几天后,甚至…明天。
我手一抖,黄纸飘落在地。几乎同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一人。
“沈知微!”
是顾慎的声音,嘶哑,焦急,带着压抑的痛苦。
我转身,看见他提剑冲进殿门,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是骇人的深紫色,眼底布满血丝,呼吸急促。他身后跟着几个大理寺的差役,举着火把,火光跳动,映得他脸上那道鞭痕和肩胛处洇开的血迹更加刺目。他身形有些不稳,显然也是强撑着。
“你怎么在这儿?”他盯着我,目光扫过我手里的肚兜和地上的黄纸,眼神骤变,又迅速落在我因忍痛而冷汗涔涔、血色尽失的脸上,和微微发抖的右臂,眼底涌起惊怒和后怕,“你伤成这样还乱跑?!不要命了?!”
“有哭声…我听见婴儿的哭声…”我声音发颤,左肩的疼痛和心头的寒意让我几乎站立不稳。
顾慎弯腰捡起那张黄纸,只看了一眼,就攥紧了拳,纸在他手里皱成一团,骨节捏得发白。他肩胛处的伤因这动作被牵扯,他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他哑声说,一把拉住我完好的右手手腕,力道很大,带着不容抗拒的急切,“跟我走。”
“去哪儿?”
“离开东宫,离开京城。”他拽着我往外走,脚步又快又急,我几乎跟不上,左肩伤口被扯得生疼,我忍不住痛呼出声。
“等等…”我挣扎,动作扯到伤口,疼得我眼前发黑,冷汗淋漓,“殿下那边…”
“殿下那边我去说。”顾慎头也不回,对身后的差役厉声下令,“你们守在这儿,任何人不准进,不准动里面的东西!违令者,斩!”
“是!”
我被顾慎半拖半拽地拉出撷芳殿,他力道很大,但手臂在细微颤抖,他自己的伤势显然也极重。穿过荒芜的宫道,朝东宫后门走。他脚步很快,我肩上伤口被扯得剧痛,几乎迈不动步,全凭他拉着。
“顾慎…你慢点…”我喘着气,额上冷汗如雨,左肩的绷带迅速被鲜血浸透。
他停下,回头看我。火光下,他眼底的血色更浓了,额角有青筋在跳,唇色紫得发黑。他看着我惨白的脸和迅速扩大的血迹,眼神里是压抑到极致的恐慌和愤怒。
“沈知微,”他声音低哑,像在极力压抑什么,握住我手腕的手却在发抖,“你知不知道,刚才若我再晚来一步,你会怎么样?你的伤…你知不知道你可能会死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