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他们会把你绑在供桌上,用你的血,染红那个肚兜,然后烧了,祭那个死了二十年的孩子。”顾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你以为皇后中的蛊是意外?是开始?不,那只是开胃菜。他们要的,是你的命,你的八字,你的…凤格。用你的命格,补那个孩子的缺,让他能‘活’过来,名正言顺地…坐上那个位置!”
“凤格?”
“沈皇后转世,身负凤命——宫里早就有人传,太后也信了。”顾慎攥着我手腕的力道又重了几分,他自己也因用力而脸色更白,“他们要的不是沈皇后,是那个‘命格’。用你的命格,补那个孩子的缺,让他能‘活’过来,名正言顺地…坐上那个位置。林暮养他二十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我浑身发冷,左肩的伤也仿佛浸在冰窟里。
“那个孩子…真的还活着?林暮把他养在哪里?”
“不知道。”顾慎摇头,气息不稳,“但有人相信他还活着,有人在找他,也有人在…替他铺路。你的八字,你的伤,你的行踪…都在他们算计之内。东宫也不安全了。”
他拉着我继续走,到东宫后门时,那里已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车夫是个生面孔,看见我们,点了点头,目光在我血迹斑斑的左肩和顾慎惨白的脸上扫过。
“上车。”顾慎几乎是把我推上去,动作因伤势而有些踉跄。
“我们去哪儿?”
“江南。”他坐进来,关上车门,对车夫急声道,声音嘶哑,“出城,走南门,用最快的那条路,快!”
“顾大人,南门今夜是五城兵马司的刘副将值守,怕是…”
“我有手令。”顾慎从怀中掏出一枚染血的铜符,从车窗递出去,手在微微发抖,“给他看这个,他会放行。再啰嗦,按延误军机论处!”
车夫接过,被那血迹和顾慎的语气骇住,应了声“是”,马车启动。
“顾慎,”我看着他因失血和剧痛而汗湿的侧脸,和他肩胛处不断扩大的深色痕迹,“我不走。”
顾慎皱眉,因疼痛而吸了口气:“沈知微,这不是任性的时候…你的伤必须立刻找地方静养,京城太危险…”
“我不是任性。”我打断他,忍着肩痛,用右手撑住车壁,试图坐直,但失败了,只能虚弱地靠坐着,“如果他们要我的命格,那我走了,他们会不会找别人?会不会…去害我爹娘?还有你…你的伤…你走得了吗?”
顾慎僵住,脸色更加灰败。
“我爹娘在蜀中,你安排的,很安全。”我盯着他,尽管视线因疼痛和失血而模糊,“但如果他们找不到我,会不会顺着线索找过去?顾慎,我不能走,我走了,我爹娘怎么办?皇后娘娘怎么办?太子怎么办?还有你…你伤得这么重,能撑到江南吗?”
顾慎沉默了,他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挣扎。他肩胛处的血,已经浸透外袍。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行驶,车轮碾过积雪的声音单调而压抑。车厢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来自我们两人。
“你留下来,会死。”他最终说,声音嘶哑无力。
“那我也要死个明白。”我用完好的右手,颤抖地握住他冰凉的手,他的手心全是冷汗,比我好不了多少,“顾慎,你告诉我,那页被撕掉的案卷上,到底写了什么?那个孩子的生辰八字,是不是…和我的完全一样?林暮…到底想干什么?”
顾慎反手握紧我的手,力道大得我骨头都在发疼,但他自己也在颤抖。
“不是完全一样。”他声音发涩,每个字都像耗尽了力气,“你的八字,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那个孩子的八字…是阳年阳月阳日阳时。你们是阴阳两极,是完全相反的命格。”
“所以…”
“所以,他们不是要‘补’,是要‘换’。”顾慎看着我,眼底翻涌着我看不懂的痛苦和绝望,“用你的阴命,换他的阳命。用你的死,换他的生。这就是…血玉蛊,还有那些巫术真正的用途。林暮…恐怕是想用那孩子,做一件大事。皇后中的蛊…是试验,也是警告。”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眩晕感更重。
“皇后中的蛊…”
“是林暮的手笔。”顾慎闭上眼,声音低不可闻,“我查了太医院记录,皇后病发前,只有林暮和其弟子经手过汤药。那血玉…也是长春宫旧物。他在试,试这蛊能不能成功转换命格。成功了,就用在你身上…用在你身上,完成最后的‘换命’。”
马车忽然停了。
外面传来车夫压低的声音,带着惊恐:“大人,前面有路障,是…五城兵马司的人,很多…还有宫里的禁军!”
顾慎掀开车帘一角。
火把的光照进来,我看见前方街口设了拒马,几十个官兵守在那边,正在盘查过往车辆。还有一队穿着禁军服饰的人,为首的是个太监——司礼监的人。
“绕路。”顾慎放下车帘,声音紧绷。
“绕不了,两边巷子都堵了。”车夫声音发紧,“大人,他们好像在找什么人…说是奉太后口谕,全城搜捕…”
顾慎脸色一沉,唇色紫得发黑。
他低头,快速从怀中掏出个油纸包,塞进我手里。油纸包上也沾着血。
“里面是路引和银票,还有这个。”他又塞给我一枚小小的、冰冷的铁牌,上面刻着“顾七”——是他顾家暗卫的令牌,和我之前那枚一样。“这是顾家暗卫的令牌,拿着它,去城南‘福顺客栈’,找一个叫老姜的掌柜,他会安排你出城。出城后,往南,别回头。”
“你呢?”
“我下去应付他们。”顾慎解开自己染血的大氅,披在我身上,遮住我身上的血迹和宫女服饰,动作因伤痛而迟缓,“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别出来,别出声。到了福顺客栈,就说…是顾七让你来的。老姜认得这令牌,也认得…我。”
“顾七是谁?”
“是我在暗卫里的代号。”他深深看了我一眼,眼底是深沉的眷恋和诀别,抬手,很轻地碰了碰我冰凉的脸颊,指尖颤抖,“沈知微,活下去。就算为了我…活下去。”
然后他推开车门,跳了下去,脚步虚浮了一下,但立刻站稳。
我蜷在车厢里,听见他和官兵交涉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什么人?这么晚去哪儿?”
“大理寺办案。”顾慎的声音冷静如常,但气息不稳,“车里是重要人犯,需连夜押送诏狱。”
“人犯?打开看看!”
“此案涉密,不便…”
“少废话!开门!太后口谕,今夜全城戒严,所有车辆人员,一律严查!”
车门被猛地拉开,火把的光和寒气一起涌进来。我低着头,把脸埋在大氅的毛领和血迹里。
“抬头!”官兵厉喝。
我没动。
“军爷,”顾慎挡在车前,声音冷下去,带着杀意,“此人关系重大,若出了差错,你我都担待不起。若不信,可随我一同去大理寺,找赵大人对质,或者…直接去面圣?”
那官兵被他的气势和“面圣”二字慑住,犹豫了。
就在此时,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队禁军飞驰而来,为首的是个穿绯袍的太监——
是司礼监的掌印太监,高公公,曹如渊的心腹。
“顾大人!”高公公勒马,尖细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带着假笑,“陛下口谕,宣您即刻进宫!太后娘娘也在宫里等着呢!”
顾慎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随即站直,声音平稳:“高公公,下官正在押送要犯…”
“什么要犯,能比陛下和太后的口谕要紧?”高公公冷笑,目光扫向马车,带着探究,“顾大人,请吧。至于这车里的人…”他拖长了调子。
“一并带走。”高公公挥手,语气不容置疑,“陛下和太后说了,今夜,一个都不能少。尤其是…受伤的,生病的,形迹可疑的…都得带回去,好好…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