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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太后剪我头发,说“给我孙儿结个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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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三,辰时。慈宁宫寝殿。

我端着重新熬好、加入“宁神散”的参汤,再次走进太后寝殿时,她已经醒了。靠坐在床头,由两个宫女服侍着漱口净面,神色平静,眼下虽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清明,与昨夜那个癫狂痛苦的老人判若两人,仿佛那场可怕的梦魇从未发生过。

“知微来了。”她看见我,竟露出一个温和慈祥的笑,朝我招招手,“来,到哀家跟前来。让哀家瞧瞧,昨儿夜里可吓着你了?”

“奴婢不敢。”我依言上前,小心地将汤碗放在床头小几上,垂手立在一旁。左肩的伤经过早间在厨房的刺激和后来的忙碌,疼痛加剧,像有火在烧,但我必须强忍。

“哀家这老毛病,隔阵子就要犯一回。”太后挥退宫女,只留我在跟前,语气带着歉疚和疲惫,“人老了,心里藏的事多,夜里就容易魇着。说的话,做的事,都当不得真。你别往心里去,啊?”

“奴婢明白。太后凤体要紧,还需静心调养。”我低声应道,感觉她温和的目光下,是难以穿透的深沉。

“来,坐这儿。”她拍了拍床沿,示意我坐下。

我犹豫一瞬,依言坐下,但只挨着一点点边,尽量不牵动伤处,身体因疼痛而微微僵硬。

太后伸出手,握住我完好的右手。她的手很凉,皮肤松弛,带着老人斑,但握得很紧,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近乎粘腻的力道。

“你今年…十七了吧?”她问,目光在我脸上流连,从眉眼到嘴唇,细细端详。

“是。”

“十七…好年纪。”她目光有些悠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怀念和一丝怅惘,“哀家十七岁进宫,也是这个年纪。一转眼…四十多年了,物是人非。”

她轻轻抚摸着我的手背,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又像在透过我抚摸另一个人的影子,指尖的薄茧刮过我的皮肤,带来不适的触感。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爹娘都在,只是…离得远。”我谨慎地回答,感觉到她握住我的手又紧了几分,带着一种莫名的热度。

“爹娘在,是福气。”她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沉重的、真实的疲惫和一丝羡慕,“不像哀家…儿子虽在眼前,心却远了。孙子…孙子更是见一面都难,养在外面,总是不放心…”

我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但心跳漏了一拍。她提到“养在外面”的孙子了!是萧怀瑾?“太后福泽深厚,陛下孝顺,殿下们也都恭敬仁孝…”

“孝顺?恭敬?”太后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说不出的苦涩和嘲弄,眼神暗了暗,“不过是面子上过得去罢了。心里怎么想,谁知道呢。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面热心冷,骨肉相残。”

她松开我的手,端起汤碗,小口喝着。喝了几口,又放下,眉头微蹙,目光落在暗红色的汤液上。

“这汤…味道似乎比往日更苦些。”

我一惊,下意识看向汤碗,是林暮加的“宁神散”缘故?“奴婢是按院判给的方子熬的…”

“不是汤不对,是喝汤的人心境不对。”她看着我,眼神幽深,像两口深不见底、藏着漩涡的古井,“有些汤,得对的人喝,才有效用。就像有些事,得对的人做,才能成。有些人…得放在对的地方,才有价值。”

我没接话,只是更加挺直脊背,尽管这个动作让左肩的伤传来一阵锐痛。我等着她的下文。

“知微,”她忽然问,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但目光紧紧锁住我,“你会梳头吗?”

“会些简单的。”我答道,心中警铃大作。梳头…是宫中最亲密、也最易掌控的举动之一。

“那好,今日你给哀家梳头。”她起身,走到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命令式的亲昵,“用那支…翡翠簪子。哀家记得,阿瑾…端妃生前,最爱用那支簪子。”

我浑身一凛。端妃的簪子?她让我用端妃的簪子给她梳头?这是将我代入端妃的角色?还是…某种暗示或仪式?

我从妆奁里找出那支通体碧绿、雕成竹节形状的翡翠簪子。簪子触手温润,但在我手中却觉得冰冷刺骨。我走到她身后。宫女已为她解开发髻,花白的头发披散下来,长及腰际,在晨光中泛着银灰的光泽。

我拿起玉梳,一下一下,为她梳理长发。动作很轻,很慢,尽量不牵扯自己肩伤,也尽量忽略心头那股越来越强烈的不安。

铜镜里,映出我们两人的脸。一老一少,一坐一立。她的目光,始终透过镜子,落在我脸上,那种专注的、审视的、带着奇异热度的目光,让我如芒在背,仿佛被无形的蛛网黏住。

“你这眉眼…生得真好。”她轻声说,带着一种近乎赞叹,却又复杂难辨的语气,“尤其是这眼神,清凌凌的,带着股不服输的劲儿…像山涧里的水,干净,也执拗。哀家年轻时,也有这样一双眼睛。”

我没说话,继续梳头,感觉她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将我内外照得通透。

“可惜啊,这宫里…是口大染缸,也是座大冰窖。”她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低缓,带着看透世事的苍凉,“再清的水,流进来,也浑了。再亮的眼睛,看多了腌臜事,人心鬼蜮,也暗了,冷了。再热的心…也凉透了。”

“太后…”我想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喉咙发干。

“你怕吗?”她忽然问,镜中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我,不放过我脸上任何一丝细微变化。

“怕…什么?”

“怕这宫里的高墙,怕这墙里看不见的手,怕…不知道哪天,就莫名其妙地死了,烂了,化成灰了,都没人记得你叫什么,从哪儿来,为什么死。”她说得平静,却字字惊心,像钝刀子割肉。

我手顿了顿,玉梳停在半空。左肩的伤因紧张而突突作痛。

“怕。”我诚实地回答,感觉喉咙发紧。

“怕就好。”太后笑了,那笑容里似乎有某种满意,又像是嘲弄,“知道怕,才会小心。小心,才能活得久。但有时候…光小心也没用。还得看命,看运,看…有没有人真心护着你。”

头发梳顺了,我挽起一个简单的圆髻,用那支冰凉的翡翠簪子固定好。正要退开,她却按住了我正要收回的右手。

“别动。”她说,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和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专注。

她从妆台上,拿起一把金剪。剪刀很小,很精巧,黄金打造,刀口在从窗棂透进的晨光下闪着冰冷锐利的寒光。

“哀家…借你一缕头发。”她声音轻柔,像在哄一个不懂事、却又必须听话的孩子,“就一缕,不多。哀家有个…很重要的用处。”

我僵在原地,看着她捏起我鬓边一缕垂落的发丝。她的手指冰凉,带着老人皮肤特有的松弛感,触感让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心底涌起强烈的抗拒和恐惧。我想躲,身体却像被钉住,被她看似温和实则强悍的气场压制。

她用金剪,对准发根,动作平稳而果断,“咔嚓”一声,剪了下来。

头发很短,只到耳际。但断口整齐,是精心计算过的长度和位置,恰好是鬓角最不易遮掩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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