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是谁,沈知微。”他看着我,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在寂静的雪夜里带着回音,“或者说,萧知微。太后新得的…‘孙女’。”
“殿下…”我喉咙发干,声音因疼痛和紧张而发紧。
“这里没有殿下。”他打断我,语气平淡,却带着深入骨髓的厌倦和嘲讽,“只有一个不该活着、也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就像你一样。”
他走到撷芳殿门前,推开门,没有光亮的殿内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进来吧,外面冷,风雪大。而且…巡夜的人快转到这边了。你的伤,不宜久立寒风中。”
我犹豫一瞬,握紧短剑,跟着他进了殿。肩上的伤在寒冷和紧张中,疼痛变得更加尖锐,我几乎能感觉到温热的血又在渗出。
殿内比外面更黑,更冷,阴气森森。他熟练地走到供桌旁,点燃了一小截蜡烛。烛光跳动,映着空荡荡的殿宇、积满灰尘的摆设,和那个无名的牌位。供桌上空空如也,白日那个肚兜和八字纸都不见了。
“你今晚,是来祭拜?”我问,目光扫过供桌,声音因忍痛而微颤。
“祭拜谁?”他背对着我,看着那个牌位,声音有些飘忽,带着自嘲,“祭拜一个从未存在过的人?还是祭拜…早就该死、却苟活至今的我自己?”
他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摇晃的阴影,让他本就苍白的脸更显鬼气森森。
“沈姑娘,太后剪了你的头发,和我的胎发结在一起,放进那个锦囊里了,对吗?”他问,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点头,心沉了下去。他知道得这么清楚,看来太后所为,他并非毫不知情,甚至…可能默许?
“她有没有告诉你,那锦囊里还有什么?”他盯着我,眼神在烛光下幽深难测。
我想起那半片金锁,和那块刻着符文的暗红玉块。
“有…一块玉,刻着符。”
“那是血玉蛊的‘子玉’。”萧怀瑾的声音在空旷的殿里带着冰冷的回音,没有一丝波澜,“母玉在皇后身上,日日夜夜吸食她的心血、精气、寿数和…后位凤仪。子玉在这里,吸收…我的‘供养’,和你的‘献祭’。”
“供养?献祭?”这两个词让我遍体生寒,左肩的伤也仿佛浸在冰水里。
“太后用那碗加了料的‘安神汤’,养了我二十年,让我‘健康’长大,也让我…离不开那药,离不开她的控制。”他走到供桌前,拿起牌位,手指摩挲着光滑冰凉的木面,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什么令人憎恶却又无法摆脱的东西,“也用那碗汤,养着那块子玉。现在,她找到了你,八字至阴,身负所谓凤格。你的头发,你的血,你的命…就是最后一把钥匙,能彻底激活子玉,再以巫蛊之术,将皇后体内的蛊毒、我身上被‘修正’过的命格,还有你的凤格…强行剥离、融合,然后导入我的体内。”
“怎么导入?什么时候?”我声音发颤,靠着冰冷的墙壁才能站稳。
“大祭。”他吐出两个字,眼神空洞麻木,“就在正月十五,上元节,月圆阴盛之时。地点是…太液池底的沉香阁。”
沉香阁!水底有真相!沈砚手札最后那句话!原来应在这里!
“到时候,皇后会被‘请’去,你也会被‘请’去。”萧怀瑾看着我,烛光在他眼中跳动,却照不进那片深潭,“太后会用你的心头血,激活子玉,再以邪术,将皇后体内的蛊毒、我身上被‘修正’过的命格,还有你的凤格…融为一体,导入我的体内。届时,月华透过太液池水,直射沉香阁,是为‘阴时阴地阴法’,效力最强。”
“然后呢?”
“然后?”他笑了,笑容里满是嘲讽和深入骨髓的绝望,“然后,我这个被养了二十年、见不得光的私生子、怪物,就会拥有‘名正言顺’的皇室血脉,拥有‘健康’的体魄,拥有‘贵不可言’的凤格。太后会想办法让我‘认祖归宗’,甚至…取代太子,成为她能够完全掌控的新储君。而这一切的代价——”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喑哑和…悲哀?
“皇后会死,蛊毒反噬,心血耗尽。我会…变成一个自己都不认识的、被强行灌注了他人命格的怪物,永远受制于太后和林暮。至于你…”他看向我,眼神复杂,“献祭了心头血和凤格,你绝无生理。就算仪式出岔,侥幸未死,也会变成一个废人,被秘密处决,或者…像我一样,被永远囚禁在某个暗无天日的地方,成为另一个‘容器’或‘药引’。”
殿内死寂,只有烛火噼啪作响,映着我们两人惨白如鬼的脸。寒意从脚底窜遍全身,左肩的伤口也仿佛冻结了。
“你告诉我这些…”我盯着他,试图从他眼中看出一丝真实意图,“是想让我帮你破坏这场大祭?你不想变成怪物?”
“帮你?也是帮我自己解脱。”萧怀瑾摇头,笑容惨淡,“我活了二十年,像个被精心饲养的蛊虫,被规划好了每一寸成长,被灌输着不属于我的爱恨,被当做一个…实现别人野心的容器和工具。我累了。我不想变成怪物,不想去抢什么皇位,更不想…用别人的命,来换我的‘新生’。尤其是…”
他看了我一眼,移开目光:“一个无辜被卷入、伤痕累累的女子。”
“顾慎让你三日后子时走,对吗?”他忽然问。
我一怔,他连这个都知道?是猜的,还是…他也暗中留意着顾慎的动向?
“他是对的。”萧怀瑾低声道,语速加快,带着一丝急切,“太后原定正月十五行事,但你的出现,顾慎的追查,还有皇后那边…情况有变,让她慌了。她很可能…提前。顾慎让你三日后走,是猜到了她会提前,他需要这三日时间布置,抢在她前面,在守卫最松懈、她最意想不到的时候,救你出去。这是你们唯一的机会。”
原来如此!时间矛盾解开了!顾慎的三日,是为了应对太后可能提前的“正月十五大祭”!这是在跟时间赛跑,跟死神抢人!
“那你呢?”我忍不住问,看着他苍白平静却难掩疲惫的脸,和那双与顾慎神似、却盛满不同痛苦的眼睛。
“我?”他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惨淡,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我自有我的去处。这场持续了二十年的荒唐戏,这场以无数人悲剧为代价的阴谋,该落幕了。有些人,该付出代价了。”
殿外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和整齐的脚步声。
巡夜的队伍越来越近了。
“你该回去了。”萧怀瑾吹灭蜡烛,殿内瞬间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只有雪光从门缝透进,勾勒出他模糊的轮廓,“记住,今晚你没见过我,也没来过这里。三日后,子时,跟着顾慎走,别回头。离开京城,离得越远越好,再也不要回来。”
“殿下…”我忍不住问,在黑暗中对着他声音的方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告诉我这些,对你有什么好处?”
他站在黑暗里,沉默了很久。久到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几乎到了殿外。
“因为,”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清晰地、带着一种沉重的释然传入我耳中,“那个画我的人,很久以前告诉过我,人活一世,总得…有一次,是自己选的。不为别人,不为命运,只为自己心里…那点还没死透的念想,和…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良心。”
殿门被无声地推开,更亮的雪光涌进来。他拉上风帽,侧身闪了出去,很快消失在茫茫雪夜中,像从未出现过,只留下空气中一丝极淡的、清苦的药味。
我站在黑暗冰冷的殿里,听着门外巡夜队伍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手心里全是冰冷的汗,左肩的伤口在剧痛、寒冷和惊心动魄的真相冲击下,突突作痛,几乎让我站立不住。
萧怀瑾的话,顾慎的纸条,太后诡异的举动,林暮深藏的秘密,沈砚册子里那句“水底有真相”…
所有的线索,碎片,在这一刻,被“正月十五,太液池底沉香阁”这个具体地点,和“太后可能提前”这个致命变数,彻底串联起来,拼凑出一幅完整而恐怖的阴谋图景。
三日后。
也可能是…随时,取决于太后的耐心和皇后的状况。
月圆之夜,水底祭坛,邪术换命。
那将是一切终结,或者…一场更血腥混乱的开始之地。
而我,必须在今夜和那不确定的、可能随时到来的时限之间,拖着这身重伤,找到一条生路,并阻止这场疯狂。
不仅仅是为我自己,也不仅仅是为了顾慎。
也为了那个在画中温润微笑、却在黑暗与操控里活了二十年、最后想“自己选一次”的可怜少年,为了无辜被害的皇后,也为了…不让这宫廷被更深的黑暗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