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的太液池水,混合着浓重的血腥和腐臭,从炸开的石壁窟窿疯狂倒灌,瞬间没顶。黑暗、寒冷、窒息感像无数只手,将我们拖向深渊。
我被顾慎紧紧护在怀中,他单臂划水,另一只手死死揽着我的腰,将我尽量托出水面。但他自己也已到极限,每一次划动都带着沉重的喘息和压抑的闷哼,温热的液体不断从他身上伤口渗出,融入冰冷的池水。左肩的伤在冰冷和颠簸中早已失去知觉,只剩下一种迟钝的、蔓延全身的麻木和深入骨髓的寒意。
身后,那被炸开的窟窿方向,隐约还能听到模糊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咆哮和抓挠声,以及水流的异常搅动,仿佛那前朝尸王并未放弃,仍在试图追来,或者…在吞噬别的什么。
林暮拖着彻底崩溃、时而嘶哭时而癫笑的太后,游得异常艰难。太后完全失去了神智,像块沉重的破布,时不时挣扎一下,几乎将两人都拖入水底。
这条水下密道比想象中更长,更曲折。没有光,只有前方无尽的黑暗和身后隐约的危险。水流湍急,方向难辨,好几次撞到突兀的石棱或陷入暗流漩涡。顾慎咬牙硬撑,用身体为我挡住大部分撞击,我能感觉到他手臂的力量在迅速流失,体温也在降低。
就在我意识又开始模糊,怀疑我们是否要永远困在这黑暗水底时,前方极远处,忽然出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晃动的人造光亮。
不是幽绿的鬼火,也不是血色的月光,是…火把的光!
还有隐约的、嘈杂的人声,隔着水和石壁,模糊不清,但确确实实存在着!
“前面…有光…”我虚弱地吐出几个字,冰冷的水灌入口中,引起一阵剧烈的呛咳,牵扯得左肩剧痛,眼前发黑。
“撑住…就快到了…”顾慎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他猛地深吸一口气,仿佛榨干最后一丝力气,朝着那点微光奋力游去。
林暮也看到了希望,精神一振,拼尽全力拖着太后跟上。
光亮越来越近,人声越来越清晰。甚至能听到甲胄碰撞的铿锵声,和焦急的呼唤:“下面有动静!注意戒备!”
“是这里!密道出口在这里!快!准备好绳索和钩杆!”
是禁军的声音!
终于,在几乎耗尽最后一丝氧气和力气时,我们冲出了狭窄的水道,进入一个相对宽阔许多、人工修筑痕迹明显的地下石室。石室一端有向上的石阶,火把的光亮和人声就是从石阶上方传来。
“下面有人!是顾大人!还有…太后!林院判!快!放绳梯!下去救人!”上面传来惊呼。
几条绳梯迅速放下。顾慎用尽最后的力气,先将我托上绳梯,用眼神示意上面的人拉。他自己则抓住另一条绳梯,却并没有立刻上,而是回头,看向还在水中挣扎的林暮和太后。
林暮会意,先将几乎昏厥的太后推向绳梯,由上面的禁军七手八脚拉上去,自己才筋疲力尽地攀上最后一条绳梯。
当我也被拉上石阶,脱离冰冷刺骨的池水,接触到坚实冰冷的地面时,一阵天旋地转的虚弱感和迟来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我瘫软在地,剧烈咳嗽,吐出好几口带着铁锈味的冰水,左肩的伤处传来火烧火燎的痛,温热的血重新开始渗出。
“知微!”一个焦急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我费力地抬眼,模糊的视线中,看到太子萧彻那张写满震惊、担忧和疲惫的脸。他蹲在我身边,想扶我,又看到我左肩可怕的血迹和顾慎的惨状,手僵在半空,眼中迅速蓄满泪水,嘴唇哆嗦着:“你们…怎么会…从这下面…”
他的目光移向旁边被禁军搀扶起来、神志不清、浑身湿透肮脏的太后,和瘫倒在地、面如死灰、闭目不语的林暮,最后又回到奄奄一息的我和强撑着单膝跪地、以剑拄地才能不倒下的顾慎身上,震惊、悲痛、愤怒、茫然…种种情绪在他脸上交织。
“这下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嘶声问,声音带着颤抖。
“殿下…”顾慎开口,声音微弱却清晰,他抬起头,脸色白得吓人,嘴唇是骇人的深紫,眼底的血色在火把下触目惊心,“太液池底沉香阁…太后行邪祭,以沈姑娘为引,欲行…万尸养魂之邪术,造尸傀祸乱宫闱…前朝尸王被唤醒…怀瑾殿下…为阻邪法,已…已殉身池底…”
他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寂静的石室中。
萧彻身体剧烈一晃,踉跄后退一步,被身后的禁军统领扶住。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顾慎,又看向痴痴傻笑、念叨着“怀瑾…我的孙儿”的太后,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怀瑾…皇弟…他…”萧彻喉咙里发出哽咽,泪水夺眶而出。尽管萧怀瑾身份尴尬,存在隐秘,但那毕竟是他的弟弟,有着一半相同血缘的弟弟!而且是以这种方式…
“逆子!逆臣!你们在胡说什么?!”
一声苍老却威严、带着极力压抑的怒气和虚弱的厉喝,从石室入口处传来。
所有人转头。
石室入口处,灯火通明,影影绰绰站满了人。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神色惊疑不定。中间,被几个太医和内侍小心翼翼搀扶着的,正是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毫无血色,却依旧强撑着站直身体,穿着明黄龙袍的皇帝!
他显然也是刚赶到不久,甚至可能是被从病榻上强行搀扶过来的。他胸口剧烈起伏,看着石室内这狼藉凄惨的一幕——浑身是血、相互扶持的我和顾慎,神志失常的太后,瘫软如泥的林暮,以及悲痛欲绝的太子。
皇帝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太后身上,眼神复杂至极,有痛心,有失望,有愤怒,还有一丝…深藏的、不易察觉的悲凉。
“皇帝…陛下…”太后似乎被皇帝的声音惊醒了一丝神智,她茫然地转头,看向皇帝,浑浊的眼睛里忽然爆发出最后一点光亮,她猛地挣脱搀扶她的禁军,连滚爬爬朝皇帝扑去,嘶声哭喊:
“皇帝!救救哀家!救救哀家的孙儿!顾慎这个逆臣!他害了哀家!他害了怀瑾!他炸了祭坛,放出了池底的恶鬼!是他!都是他——!”
“母后!”萧彻又急又怒,上前想拦。
皇帝却抬手,制止了太子,也制止了想上前阻拦的禁军。他任由太后扑到他脚下,抱住他的腿哭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低头,静静地看着她,那双因伤病而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情绪。
太后的哭嚎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续的抽泣和含糊的咒骂。石室内死寂一片,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许久,皇帝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疲惫到极点、也冰冷到极点的威严,清晰地传遍石室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