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六年,正月初七。静思堂暖阁。
我在一片混沌的疼痛和断续的梦魇中浮沉。梦里,有时是太液池底无数抓挠的惨白手臂,有时是萧怀瑾站在黑水中,回头那平静的一瞥,有时是皇帝冰冷审视的目光,更多的时候,是顾慎浑身是血,却紧紧护着我的怀抱,和他倒下前眼底那丝微弱的光。
“呃…”左肩传来一阵熟悉的、尖锐的抽痛,将我从梦魇边缘拉回现实。我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逐渐聚焦。
陌生的帐顶,素净的青灰色。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还有一丝陈年房屋特有的、挥之不去的淡淡霉味。我躺在一张坚硬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半旧的青色棉被。左肩被厚厚的绷带和夹板固定着,动弹不得,但能感觉到内里敷了药,清凉镇痛,显然经过了精心处理。
我试着动了动右手,还好,能抬起。全身骨头像散了架,但最要命的还是左肩那深入骨髓的钝痛,和失血过多带来的、挥之不去的眩晕与虚弱。
“姑娘醒了?”一个平板无波的声音在床边响起。
我侧头,看见床边小杌子上坐着两个中年嬷嬷。皆穿着深褐色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无表情,眼神像尺子一样,冷静地量着我。说话的那个面容更严厉些,眼角有深刻的法令纹。另一个稍胖,抿着嘴,目光不时扫过我肩上的伤。
是静思堂的看守嬷嬷。太子那日说过,这里是暂时安置“待审”女眷的地方。看来,我虽然被皇帝下旨救治,但嫌疑未清,依然处于被看管的状态。
“水…”我喉咙干得冒火,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严厉嬷嬷起身,从旁边小几上倒了杯温水,递到我嘴边,动作算不上温柔,但也规矩。我借着她的手喝了几口,冰凉的水划过喉咙,稍稍缓解了灼痛。
“姑娘已昏迷三日。”严厉嬷嬷放回杯子,重新坐下,语气陈述,“太医每日来请脉换药,说姑娘伤势极重,失血过多,能醒过来已是万幸。但需绝对静养,左手不可用力,按时服药。”
“三日…”我喃喃,心往下沉。三天过去了,外面怎么样了?太后被废,林暮下狱,皇帝要亲自问我话…顾慎呢?他吐血昏迷,现在如何了?
“顾…”我下意识想问,又立刻住口。在情况未明时,贸然打探,只会惹祸上身。
“姑娘是想问顾大人?”稍胖的嬷嬷却接了口,目光带着审视,“顾大人那日伤势过重,引发旧疾,被抬回府中医治了。陛下体恤,准其休养。至于其他…不是奴婢们该议论的。”
被抬回府了…那就是还活着。我心头微微一松,但“引发旧疾”四个字,又让我揪心。是血咒?还是那日的新伤太重?
“姑娘既醒了,就按时用药,好生休养。”严厉嬷嬷打断了我的思绪,从旁边端过一碗黑乎乎的药汁,“太医嘱咐,这药每日早晚各一次,不能断。”
我看着她手里的药碗,心头一凛。经历过慈宁宫的“安神汤”和沉香阁的“药引”,我对任何送到嘴边的汤药都充满了本能的警惕。但此刻,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不喝恐怕立刻就有麻烦。
我接过药碗,凑到鼻端闻了闻。是正常的、带着苦味的伤药和补气血药材的味道,没有那股诡异的腥甜或符灰气。我小口啜饮,苦涩的药汁滑入喉咙,我仔细感受着身体的变化,除了伤口的清凉感更甚,并无其他异常。
两个嬷嬷一直盯着我把药喝完,收了碗,又像两尊门神一样坐回杌子上,不再说话。
接下来的两天,就在这死寂的静思堂西厢度过。每日有太医来请脉换药,两个嬷嬷寸步不离地守着。送来的饭食简单清淡,但能入口。除了太医和送饭的小太监,我见不到任何外人,也听不到任何外界的消息。那两个嬷嬷口风极严,问什么都不答,只是机械地执行着“看守”和“照料”的职责。
这种与世隔绝、前途未卜的等待,比明刀明枪的厮杀更折磨人。皇帝的“亲自问话”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不知何时落下,也不知会问出什么。顾慎毫无音讯。萧怀瑾殉身的后续如何处理?林暮在狱中说了什么?太后在冷宫如何?朝堂因此事掀起了怎样的波澜?
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无声的煎熬中拉长。
直到第五日深夜。
窗外风声呜咽,吹得窗纸扑簌作响。两个嬷嬷一个在门口打盹,一个靠在床边闭目养神。我因肩痛和心事,辗转难眠。
忽然,极轻的“嗒”一声,像小石子打在窗纸上。
我警觉地睁开眼。
又是一声。
不是风声。
我看向窗户,借着廊下微弱的灯笼光,看见窗纸被戳开了一个小洞,一根细细的芦苇杆子伸了进来,随即,一个卷成小卷的纸条,被小心翼翼地从芦苇杆中推出,掉落在窗下的地上。
我心脏猛地一跳,看向两个嬷嬷。她们似乎睡熟了,毫无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