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忍着左肩的疼痛,极其缓慢、无声地从床上挪下来,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一步,一步,挪到窗边,弯腰,用右手捡起那个小纸卷。
纸卷很轻,带着屋外的寒气。我快速回到床上,用被子盖住头和手,就着窗外透进的、极其微弱的光,颤抖着将纸卷展开。
纸是普通的竹纸,但边缘沾染了几点已经干涸发黑的、细小的血渍。上面的字迹凌厉却虚浮,笔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是顾慎的字!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潦草、无力,显然书写时状态极差。
“知微,见字如晤。”
“我伤势暂稳,但需静养,不便入宫。陛下已知怀瑾殿下殉身全节之事,痛甚,罢朝一日。然帝心深疑,对巫蛊根源、林暮背后、乃至你父旧案,皆存疑虑。召见你时,务必慎言,据实以告,然于怀瑾事、你我之事…需斟酌。”
“林暮于狱中异常沉默,只言‘罪孽深重,但求速死’,对其背后之人、邪术来源,拒不吐实。然我查其过往行迹、所用药材、所阅典籍,发现诸多疑点,恐非其一人所能为,亦非单纯为太后效力。线索零星指向…前朝太医世家,及某些早已失传的前朝禁术传承。此事恐涉…前朝余孽,或宫内更深之人。”
“陛下已命我暗中继续追查,然阻力重重,耳目众多。你身在静思堂,亦不安全。太后虽废,其旧党未清;林暮背后之人,更在暗处。送信之小夏子,乃我可信之人,若有急事,可借换药或送饭之机,以‘肩伤需换薄荷膏’为暗语,令他传信于我。”
“千万保重,按时用药,务必养好伤势。待我查明端倪,扫清障碍…定来接你。”
“等我。”
最后两个字,笔墨极重,几乎力透纸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却也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纸的背面,还有一行更小、更潦草的字,像是最后匆忙添上:
“小心静思堂之人,尤其是…李嬷嬷(眼角有痣者)。”
李嬷嬷?那个面容严厉、眼角有深刻法令纹的嬷嬷!
我浑身血液瞬间冰凉,指尖捏着那张染血的纸条,微微发抖。顾慎在伤重静养、被各方监视的情况下,依然冒险传信进来,告诉我这么多至关重要的信息,也提醒我危险未除。
皇帝痛惜萧怀瑾,但疑心未消。林暮背后可能还有更深的黑手,牵扯前朝。而这静思堂里,也有需要小心的人…
我将纸条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纸张和干涸的血迹硌着皮肤。然后,我小心地将纸条撕成极细的碎屑,一点点塞进嘴里,混着唾液,艰难地咽了下去。纸张粗糙苦涩,带着墨和血的味道,但我必须销毁一切痕迹。
做完这一切,我已惊出一身冷汗,左肩的伤口也因紧张和动作传来抗议般的疼痛。我重新躺好,盖好被子,强迫自己平静呼吸,假装从未醒来。
眼睛盯着黑暗的帐顶,脑海里飞速转动。
皇帝很快会召见我。我该如何应对?哪些能说,哪些要隐晦?萧怀瑾的事,必须说,但要强调他的牺牲和阻止邪祭的功劳,淡化太后对他的控制和养育细节。我和顾慎之间…必须撇清私情,只强调查案合作与救命之恩。沈砚的旧案…或许是个转机?
林暮背后的“前朝”影子…这潭水,比想象得更深。太后可能只是被利用的棋子?那真正的黑手,目的究竟是什么?仅仅是为了祸乱宫闱?
还有这个李嬷嬷…她是谁的人?太后的?林暮背后之人的?还是…皇帝派来监视试探我的?
窗外的风声似乎更紧了,像无数人在暗中窃窃私语。
“咳…”门口打盹的严厉嬷嬷——李嬷嬷,忽然轻轻咳嗽了一声,动了动身子。
我立刻闭上眼,调整呼吸,装作沉睡。
她能听到刚才的动静吗?她真的睡着了吗?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像在刀尖上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隐约的四更梆子声。
天,快亮了。
而这场无声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