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他们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我才松了口气,轻轻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脏还在狂跳。
我再次悄悄挪到窗边,看向那个墙角。
阴影里空空如也。那团黑影,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只有冰冷的地面上,似乎留下了一小滩颜色比夜色更深的、不易察觉的湿痕。
是血吗?
她是谁?为什么受伤?为什么向我示警?又为什么能在我引开巡夜时悄无声息地离开?
无数疑问盘旋在心头。但至少,她似乎没有恶意。
我重新躺回床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枚从灰布衣裙口袋里摸出来的、硬硬的小东西——那是在我抖动衣裙时,从内衬夹缝里掉出来的。不是铜钱,是一枚只有小指甲盖大小、温润莹白的羊脂玉扣,形状像一弯新月,上面用极细的金丝,嵌着一个篆体的“沅”字。
阿沅。我的小名。
这灰布衣裙…是特意为我准备的。连我贴身的玉扣和名字都知晓。
那个画桃花的女人,和送衣服的人,是同一个人吗?她到底是谁?和我,和我的身世,到底有什么关系?
这一夜,注定无眠。
翌日,辰时初。西华门外。
我换上了那套毫不起眼的灰布衣裙,外面罩了件宫里准备的素色斗篷,背着一个小包袱,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必备药物。左肩的伤仍隐隐作痛,但我尽量表现得行动自如。
西华门外行人稀少,只有几辆等候的马车。我一眼就看到了柳树下那辆青布篷车,样式普通,驾车的车夫戴着斗笠,低着头,看不清面容。
我按昨晚小宫女的话,没有多问,径直走过去,拉开车帘钻了进去。
车内空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顾慎已经坐在里面了。他换了一身深蓝色的棉布直裰,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看见我进来,目光在我身上的灰布衣裙上停留了一瞬,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随即恢复平静,只低声道:“坐稳,这就出发。”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了宫门,汇入京城清晨的街市。
直到马车出了城门,走上官道,顾慎才稍稍放松了紧绷的脊背,但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着窗外。他看起来比昨日在乾元殿时更加疲惫,眼下的青黑浓重,嘴唇的淡紫色也未褪去。
“你的伤…”我忍不住低声问。
“无碍。”他简短道,目光转向我,“昨夜,静思堂可还平静?”
我想起那神秘的桃花笺、墙角的黑影和玉扣,犹豫了一下,只道:“收到一个匿名包裹,里面有套衣服,一张金陵路线图,还有一张纸条,约我三月初三独自去金陵鸡鸣寺后山的桃花庵。署名…是一朵朱砂画的桃花。”
顾慎眼神一凝:“桃花?纸条呢?”
我摇头:“烧了。衣服和地图在。”我将灰布衣裙和地图递给他看,略去了那枚玉扣。
顾慎仔细看了看衣裙和地图,尤其是地图上娟秀的标注,眉头紧锁:“这字迹…似乎有些眼熟,但想不起在何处见过。桃花庵…鸡鸣寺后山…”他沉吟片刻,“对方似乎对我们的行踪了如指掌,且刻意避开听雨阁。是敌是友,难辨。但既有所约,届时…我陪你去。”
“纸条上说独自来。”我提醒。
“暗中跟随。”顾慎语气不容置疑,“你的安全要紧。至于这衣服…”他掂了掂那灰布衣裙,目光锐利,“料子普通,但针脚细密匀称,是极好的手艺。送你此衣之人,对你身形甚是了解。而且…”他凑近闻了闻,“有股极淡的、特殊的熏香,不是宫中常用之物,倒像是…江南一带寺庙或庵堂里常用的那种,混合了檀香和某种花草的气息。”
桃花庵…庵堂…熏香…这一切,似乎隐隐串联起来。
“你昨晚说马车有异?”我换了个话题。
顾慎脸色沉了下来,压低声音:“陛下安排的马车,夹层里发现了这个。”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小心打开。
里面是一小撮暗红色的粉末,已经干涸,但依然能闻到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混合着草木灰烬和…一丝极淡的、奇异的甜香。
是血竭符灰!和太后“安神汤”里的一模一样!但多了一丝甜香。
“这是什么?”我心中骇然。
“掺了‘梦甜萝’花粉的血竭符灰。”顾慎声音冰冷,“‘梦甜萝’产自南疆,其花粉有极强的致幻和削弱意志之效,久闻会令人精神涣散,产生幻觉,最终昏睡不醒。若在密闭车厢内长时间吸入,后果不堪设想。这分量,足够我们到金陵之前,变成任人摆布的行尸走肉。”
我后背窜起一股凉意。有人想让我们在路上就神智尽失!是谁?陛下安排车马的人?还是能接触到车马的其他人?
“那这辆车…”
“我连夜调换了。现在这辆,是我让顾家暗卫准备的,检查过无数遍,绝对干净。车夫也是自己人。”顾慎将油纸包重新收好,眼神凌厉,“对方手眼通天,不仅能在天牢灭口,还能在陛下安排的车马上做手脚。我们此行,须万分小心。饮食、饮水、甚至沿途歇息,都需仔细查验。”
我点了点头,心情更加沉重。本以为离开皇宫是暂时脱险,没想到杀机早已如影随形,甚至可能在我们出发前就已布下。
马车在官道上不疾不徐地行驶着,将巍峨的京城渐渐抛在身后。前方,是漫长而未知的旅程,是迷雾重重的金陵,是神秘的桃花庵和听雨阁,是隐藏在暗处的“先生”和诡异的铜钱信物,还有我扑朔迷离的身世之谜。
顾慎靠在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似乎在小憩,但我知道他一定保持着高度的警觉。他放在膝上的右手,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左手袖口——那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我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枯树和残雪,手不自觉地在怀中摸索了一下,指尖触碰到那枚冰凉温润的、刻着“沅”字的月牙玉扣。
阿沅…
送我衣服和玉扣的人,画桃花的女人,约我去桃花庵…她和我,和“阿沅”这个名字,究竟有什么关联?
马车颠簸,载着我们,驶向南方,驶向那片被重重迷雾和未知危险笼罩的…金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