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结束后,许知意便再次离开了尚城。
临走前,她将天天托付给苏曈照顾。苏曈没有拒绝的理由,平静地应下。
将两只鸟儿放在一起,仔细观察了几日,确认它们不会争斗,相处和睦后,苏曈才彻底放下心,任由它们互相作伴,转身做自己的事情。
她很少有感兴趣的东西,日常生活虽不至于无聊到发慌,但总需要些什么来填满时间的间隙。
比如说,解题。
她痴迷于那种攻克难关的过程与感觉,在追求逻辑完满与胜利中获得充盈感。偶尔玩游戏,也只挑那些烧脑的解密或极度考验操作技巧的类型。
她和许知意曾断断续续地下过一阵子棋——象棋、围棋、五子棋……什么都试。许知意显然平时不精于此道,手法生疏,十有七败,后来索性恼了,摆摆手不肯再陪她玩。
苏曈也觉得与她下棋缺乏挑战性,便又回去同设定好的AI对弈。
她最喜欢限时模式。在倒计时的催促中,强迫大脑全速运转,剖析全局,捕捉破绽,并预算后续的一二三步。
她几乎每次都输在时间上。而AI却没有一秒卡顿,且次次都能精准地落在她最致命的位置。
这令苏曈很是挫败。
许知意安慰她:“正常,都是这样。世界冠军也下不过顶级AI,你已经很强了。”
这正常吗?
人类居然下不过一堆数据,用自己制定的规则杀死了自己。
许知意一脸深沉:“怎么突然哲学起来了?我说白了,人类自己,也不过是一堆可以量化的数据,运行起来还处处都是bug。而AI,它本身就是规则打造的产物,是‘规则’这一概念的具体体现。人类输给规则的化身,再正常不过了。”
“人类不可能被完全量化。”苏曈歪了歪身子:“这根本没有可比性。”
“怎么不可能?”许知意抬眉:“撇开肉.体这副皮囊不谈,一个人的思维模式、行为倾向、决策逻辑,底层架构是完全可以被分析、建模,甚至模拟的。”
“连最不可捉摸的情绪波动,都可以被捕捉波长、分析图谱、进行定向设计。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苏曈撇撇嘴:“这算什么?”
“算进步。”许知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在苏曈抬手要打时敏捷地跳开,笑着说:“苏小曈,你别这么古板好不好?你真的是2077年出生的人吗?我看你像1977年穿越来的。”
“我只是觉得,”苏曈揉了揉被捏的地方,轻啧一声:“这样……不太好。”
“那你就不要觉得。”许知意顺势在旁边的椅子坐下,姿态放松:“一千年前的人相信君权神授不可冒犯,一百年前的人认为诸多封建糟粕理所当然。时代在碾压过去,小曈。”
“再有不到十年,就是二十二世纪了。作为新时代的新人类,你的思想能不能稍微……与时俱进一点?”
“……”
思绪停在这里,苏曈握着平板的手指顿了一下。
再有不到十年,就是二十二世纪了?
这个认知砸在心头,泛起一阵滞涩。因为她不可避免地想到,在那样一个被赋予特殊意义的纪年刻度上,自己的生命会是什么模样?
她会在哪?做着什么?过着怎样的生活?还满意吗?经历过什么?改变了多少?认识多少新的人?与他们的关系如何?会和谁一起,跨越那个被无数人赋予浪漫想象的世纪之交?
……会是许知意吗?
……
遐想戛然而止。
不是,她怎么什么事都能拐到许知意身上去?
这个人在她心里的分量,什么时候已经高到了这种地步?
苏曈闭了闭眼。
所谓“宏大的叙事能稀释个体的痛苦”,看来是假的。
即使她思考的是人类与智能的伦理边疆,幻想的是十年后浩荡的世纪车轮与个人命运的微小交集,那个名字,那张脸,依然清晰顽固地盘踞在意识的一角,甚至牵引着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向其靠拢。
这就是所谓“女神”的魅力吗?
苏曈关掉平板,没心情再看。余光瞥见锁屏界面上的日期:
2091年2月24日,正月初七。
苏曈眼神沉了沉,又确认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十五分。
这个时间,墓园那边应该很安静,不会有什么人。
她起身,换了一身素净的深色衣服,在街角花店买了一束简单的白色郁金香,然后叫了车,独自前往郊外的墓园。
那是苏曈人生中第一次,也是至今唯一一次,因“死亡”而正式与一个人告别。
她至今还记得那个女人温柔的眉目,唤她名字时轻柔的语调,将她搂在怀中时温暖踏实的感觉,以及笑着问她“小曈喜欢妹妹吗?”时的场景。
那时小小的苏曈,目光落在对方隆起的小腹上,点点头,又摇摇头,小手紧紧抓住女人的衣袖:“不要,千姨,你别走。”
女人笑着揉揉她的发顶,声音柔得像春天的风:“小曈乖,等千姨回来,给你带最新的智能拼图,好不好?”
苏曈把脸埋进女人的臂弯里,依恋地蹭了蹭。
女人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目光望向不知名的远处,异常柔和慈祥。仿佛想到了什么极美好的画面,又轻轻笑出声来:“妹妹啊,一定也和小曈一样可爱。小曈会喜欢她、照顾她的,对吗?”
“对的。”小苏曈用力点头:“我会照顾好妹妹。”
“真乖。”
然而自那之后,她再没见过千姨,也再没见过那个理应诞生、叫她“姐姐”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