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念一用手电筒照向暗房内部的那一刻,她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那不是普通的房间。
那是一个被改造过的空间——大约二十平米,天花板很低,目测不到两米五。墙面是粗糙的水泥,没有粉刷,裸露的表面上布满了大片大片的深色污渍。那些污渍从墙壁蔓延到地面,又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像是一幅用血画成的抽象画——喷溅状的、拖拽状的、手掌印状的,层层叠叠,覆盖了每一寸表面。
手电筒的光继续移动。
在墙角,堆着一些东西。
陈念一眯起眼睛,聚焦在那堆东西上——然后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那是一堆人体的残骸。
不完全的尸体的残块。被切割过的、被处理过的、像是某种“废料”一样堆积在墙角。断肢、躯干、被剥离的皮肤——最上面是一颗头颅,面朝她的方向,眼窝已经空了,嘴巴大张着,像是在发出无声的尖叫。
陈念一感觉到一股酸液从胃底猛地翻涌上来。
她用手死死地捂住了嘴,强迫自己不要发出声音。她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一种更深层的、生理性的本能反应。她的医学训练告诉她,那些残骸的处理方式极其粗糙——不是手术级别的切割,更像是用蛮力撕扯和砍剁。骨骼的断口参差不齐,软组织边缘呈撕裂状。
她的手电筒光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然后她看到了房间中央的那个东西。
那是一个巨大的玻璃缸。
大约有一米五高,直径接近一米,缸壁厚实,里面注满了淡黄色的液体——福尔马林溶液。液体中泡着几具完整的尸体,全部呈现出典型的巨人观特征:皮肤发白发胀,像是被水泡过的纸张,五官被液体浸泡得肿胀变形,四肢呈不自然的弯曲状。
他们是学生。
从身形和衣着碎片来看,全是年轻人——和陈念一伪装的身份一样,来考研、考公、备考的普通学生。
他们来这里,是为了改变命运。
然后他们变成了福尔马林里的标本。
手电筒的光束在昏暗的房间里缓缓移动,每照到一个角落,都像是揭开了一层新的恐惧。
陈念一强迫自己仔仔细细地看那些残骸——不是因为她想看清,是因为她需要收集信息。尸体的腐败程度、伤口的形态、血迹的分布——这些细节可能关系到这个妖怪的作案手法,关系到还有多少活着的人可能被找到。
她的手电筒光掠过墙角那堆东西,她数了一下——从可以辨认的残骸来看,至少有三到四具不同的个体。但还有更多无法辨认的碎块,已经被切割得太细碎了,完全看不出原本属于身体的哪个部位。
她想到了那些在论坛上发帖寻找失踪孩子的父母。
她想到了那些失踪学生在消失之前,坐在这间明亮的、温暖的、洒满阳光的自习室里,以为自己正在为梦想努力。
他们不知道自己坐的地方,隔着一堵墙,就是这样一个地方。
陈念一的手又开始发抖了。不是冷,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寒意。她见过尸体。学过解剖。实习的时候进过太平间。她以为自己已经对死亡脱敏了——但她发现,实验室里那些编号整齐、被福尔马林妥善保存的大体老师,和眼前这些被当作“废料”随意堆弃的残骸,完全是两回事。
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在告诉她一件事——
那些学生在死之前,受过折磨。
不是那种一刀毙命的痛快。是缓慢的、被迫的、清醒的折磨。那个妖怪需要他们活着写出那些“学霸资料”——所以他们一定是在保持意识的情况下,被关在这个房间里,被逼着写下自己学过的所有知识,直到写无可写。
然后他们就被变成了墙角的一堆。
陈念一的后背紧贴着水泥墙面,冰凉的触感透过衬衫传到她的皮肤上,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她深吸了一口气——满口都是腐败和铁锈的味道。她强迫自己把这口气咽下去,然后举着手电筒,继续观察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不放过任何一处可能藏有线索的地方。
她的胃在剧烈收缩——她弯下腰,干呕了几声。什么都吐不出来——她今天几乎没怎么吃东西,胃里只有酸涩的胆汁,烧得她的喉咙生疼。
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试图压下那股翻涌的恶心感。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和腐败味让她的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喝脏水——那种味道黏在喉咙里,怎么都咽不下去。
她擦了擦嘴角,强迫自己站直身体。
不能在这里倒下。
她举起手电筒,继续扫视房间的各个角落。除了那堆残骸和玻璃缸之外,房间里还有一张书桌——靠墙摆放,上面堆着一摞摞笔记本和文件夹。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开的册子,封面上写着“学霸资料”四个字。
陈念一走过去,用手电筒照向那本册子。
翻开的那一页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内容是高等数学的解题步骤——逻辑清晰,步骤完整,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出来的。但在页面的边缘,有一些暗褐色的斑点——干涸的血迹。
她翻了几页。每一页都是不同的科目——英语、政治、专业课——每一页的字迹都不相同,但同样工整、同样详尽,像是不同的人分别写下的笔记。
不——不是“像是”。
陈念一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让她头皮发麻的画面:那些失踪的学生被拖进这间暗房,那个东西逼着他们写下所有的知识——写完之后,他们就被变成了墙角的废料。
而那些人肉做成的“学霸资料”,被拿出去——卖给了新的学生。
她终于明白了。
九十九块钱一年的超低价格、那些机械般看书的学生、那些蠕动的字迹——
这个妖怪在做的,是“收割”。
用低价吸引学生上钩,用某种力量控制他们的精神,让他们成为不停学习的“工具”。而那些学得不够快、不够好的人——就被拖进这里,做成新的资料。
这是一个以学习为名的屠宰场。
但陈念一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她站在那里,举着手电筒,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墙上的血迹分布、残骸的堆放方式、书桌的位置、玻璃缸的摆放角度——她的医学训练让她习惯性地在脑中构建着场景还原。
血迹的喷溅角度显示,大部分伤害发生在房间的中央区域。但残骸却被整齐地堆在墙角,说明有人——或者有东西——在行凶之后进行了清理和归置。这不是单纯的捕食行为,这是一个有组织、有流程的“生产线”。
她忽然想到了一件事:那些“学霸资料”还在往外卖。也就是说,这个妖怪背后可能不只它一个——至少有人在外面前台负责接待和收钱,有人在暗处负责把那些资料分发出去。那个中年女人只是最表层的一环,她之上可能还有更高层的存在。
这间暗房,这个结界,这些精密的操作流程——不像是普通的中低级妖怪能做出来的手笔。它背后,是不是还有更大的东西?
这个念头让陈念一的后背窜上一股凉意。她环顾四周,那些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尸体,那些被堆在墙角的残骸,那些写得工工整整的“学霸资料”——每一样都在无声地提醒她:这座自习室的真相,比她最初预想的要深得多,也黑得多。
她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认知,身后传来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破风声。
陈念一的本能比意识更快——她猛地向侧方翻滚,一根粗壮的、像是藤蔓又像是触手一样的东西从她刚才站立的位置横扫而过,重重地砸在书桌上。木质的桌面瞬间碎裂,文件和笔记本散落一地。
手电筒从她手中脱落,在地上滚了几圈,光束在天花板和墙壁之间疯狂地旋转。
陈念一在翻滚中迅速调整重心,单膝跪地,摆出防御姿态。她没有时间去捡手电筒——光束的晃动让她无法看清攻击来自何方,但她能听到那个声音——
一种湿漉漉的、黏腻的、像是湿泥巴在地上拖行的声音。
从天花板上传来。
她猛地抬头。
在天花板的角落里,一个黑影正倒挂在那里。
它的轮廓大致是人形,但身体不是由血肉构成的——而是由无数条灰褐色的藤蔓和根须缠绕组成,那些藤蔓在缓慢地蠕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它的头部没有任何五官——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只有一片光滑的、像是树皮一样的平面。
但那个平面的中央,有一条细长的裂缝。
像是在笑。
陈念一死死地盯着那个东西,掌心开始凝聚大地之力。
但下一秒她就感觉到了不对劲——她体内的力量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平时只要一个念头就能调动的大地之力,此刻像是一潭死水,反应极其迟钝。她能感觉到脚下有泥土和岩石——这栋建筑的地基下面是真实的土地——但那个联系被某种力量切断了。
这间暗房有结界。
专门针对神职者的结界。
那个倒挂在天花板上的东西,缓缓地歪了一下“头”——像是在打量她。
然后它从天花板上脱落了。
不是跳下来,是脱落——像是一块腐烂的果实从枝头掉落,整个身体毫无预兆地从天花板上坠下,落在了陈念一身前不到两米的地方。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三个一模一样的东西从天花板的不同角落脱落,落在了她的周围,呈三角形将她包围在中间。它们的身体由同样的灰褐色藤蔓组成,动作完全同步——歪头、站立、面朝她。
陈念一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一个她还能勉强应付——但三个?
而且她的力量还被压制了。
第一个妖怪动了。它的身体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扭转向她,一根藤蔓从它的手臂位置延伸出来,像鞭子一样抽向陈念一的面门。
陈念一侧身避开,那股劲风从她的耳边擦过,削断了几根发丝。她抓住那根藤蔓落空的瞬间,一个箭步上前,挥拳击向妖怪的胸口——拳头砸在那些根须上,像是砸在了一面石墙上,纹丝不动。
反作用力震得她的手臂发麻。
但那东西被激怒了。
三根藤蔓同时从不同的方向袭来——左、右、正面。陈念一矮身躲过横扫的一击,用手臂格挡住正面抽来的藤蔓,巨大的冲击力把她整个人打得后退了好几步,后背重重地撞在了玻璃缸上。
缸体发出一声沉闷的共振。
里面的福尔马林液体晃动着,泡在里面的尸体随着液体的波动轻轻漂动,像是在水下舞蹈。
陈念一不敢回头看。
她推开玻璃缸,重新站稳,甩了甩被震麻的右臂。
那三个东西再次同时动了——这一次,它们不再试探,而是直接发动了全方位的攻击。藤蔓从四面八方向她抽来,速度快得在空中留下了残影。陈念一在狭小的空间里不断闪避、格挡、翻滚——但空间太小了,敌人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