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风雪暂歇。
孤雁城上空,云层散开一线,露出深蓝的夜幕和寥寥几颗寒星。星光惨淡,照在积雪的城头上,泛着冷白的光。
温鹤棠站在将军府安排的客院中,仰头观星。
她已换下白日那身道袍,只着素白中衣,外罩一件青色斗篷。长发未绾,如瀑般垂在身后。额间朱砂在星光下隐隐泛着红光,像一点将熄未熄的火。
明砚站在她身后三步外,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问吧。”温鹤棠开口,声音在寒夜中更显清冷。
“师姐……”明砚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白日里,你为何要将那等大凶之兆直接道出?按规矩,我们只需将卦象呈报监军和朝廷,由他们定夺是否告知主将。你这样做……已是破了规矩。”
“规矩?”温鹤棠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淡淡的嘲讽,“明砚,你跟了我几年?”
“十、十二年。”
“十二年,你可曾见过如谢危楼这般命格之人?”
明砚沉默。
他自幼入天机阁,跟随温鹤棠修习窥天之术,见过的命格没有一万也有八千。王侯将相,贩夫走卒,富贵贫贱,寿夭穷通……什么样的命没见过?
可谢危楼这样的,确是头一回。
那冲天的煞气,那猩红欲断的命线,那缠绕不散的死意……这根本不是寻常将星该有的命格。这更像是——
“修罗。”温鹤棠替他说出了那个词,“他的命格里,有修罗道的气息。”
明砚悚然一惊。
修罗道,非人非鬼,非仙非魔,是六道中最嗜杀、最暴戾的一道。生而具修罗命格者,必是杀星降世,所到之处,尸山血海,天下大乱。
“师姐是说,谢将军他……”
“我不知道。”温鹤棠打断他,目光依然望着星空,“他的命格太乱,太杂。有修罗煞气,有将星余晖,有真龙残影……还有一道,我看不清的东西。”
她顿了顿,缓缓道:“像锁,又像茧。”
明砚听得云里雾里,却不敢再多问。他知道,有些天机,不是他这个层次能窥探的。
“那……师姐接下他的虎符,又是为何?”他换了问题,“那可是调兵的信物,非同小可。若遗失或损毁,是杀头的大罪。谢将军将此物押给师姐,分明是将烫手山芋扔了过来。”
“他不是扔。”温鹤棠摇头,“他是在告诉我,他的命,他自己担着。而我的预言,他也记下了。”
“可师姐的预言从未出过错!”明砚急道,“他说三日后会活着回来取虎符,那根本是痴人说梦!葬鹰谷是绝地,他去就是送死!师姐何必陪他赌这一局?”
“谁说我在陪他赌?”温鹤棠转过身,看向明砚。
星光下,她的脸苍白如雪,唯有额间朱砂红得惊心。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却有什么东西在涌动,深不见底。
“明砚,我问你。”她缓缓道,“若一个人的命线注定要断,可他偏不肯断,偏要逆天而行——你说,这天道,会如何对他?”
“自、自然是降下灾劫,让他知道天命不可违……”
“那若他扛住了灾劫呢?”温鹤棠追问,“若他一次次从死局中爬出来,一次次将既定的命数捅个对穿——你说,这天命,还算是天命吗?”
明砚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忽然觉得,今夜站在这里的师姐,有些陌生。
温鹤棠却不再看他。她重新仰头,望向星空。
北斗七星在北方天际缓缓旋转,勺柄指向葬鹰谷的方向。而在那一片星域中,她看到了一颗极其黯淡的将星——那是谢危楼的命星。
星芒微弱,周围黑气缠绕,死兆已现。
可奇怪的是,在那片黑气中,她看到了一点极淡的金光。
那金光很弱,却顽强地闪烁着,仿佛狂风中的一点烛火,随时可能熄灭,却始终不灭。
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