璇玑失去了父亲,但还不到绝望的开始,万山国原定是要对木偃实施屠城的。
是她强撑着爬起来,用仅剩的意志力,提剑杀了墨宝丰耳旁喋喋不休的姨娘,用她的头祭天,引得百姓怒火滔天,气势如虹。
那一战主帅身死,双方元气大伤,约定城门和谈,可木偃将领身受重伤,唯有璇玑一人可作为代表出城谈判。
犹记得书上说道,只见有位不可逼视的年轻将军骑着高头骏马,戴着全副鬼王面具,手臂一震,挑枪,斩断了璇玑的双腿。
视为和谈诚意。
有璇玑在,他们攻不进来,可万山国掌握粮食经济命脉,并非要硬战到底,国主身死是为辱.国,倘若将来还需要获取资源,必须要献出合作姿态。
将军身后的兵士们振臂高呼,血红的眼纷纷笑得眯成一条缝。
蒲晴无法想象,那日那时的璇玑如何爬起来,又如何回到了城主府,还要面对她的亲叔叔嘘寒问暖。
那么多百姓受她庇护,一双腿断了,也就断了。
失去的只是她,可他们可以获得长达十几年的安定与和平。
这该是桩多么划算的买卖?
至于对孤女的怜悯,那是整顿好自家以后才需要操心的事了。于是过了几个月,人们良心未泯,也会送些精面米食,提到城主府跟前。
璇玑一开始扶着轮椅尚还强撑着要自理,直至臣民高呼不可一日无人主持大局,硬要推选墨宝丰上位,逼她出让城主印章。
她怒了。但她的反抗显然无用。
所以她选择伤害,褫夺这些人使用她所制造的一切的权利,甚至不惜赶走府中的老人,将一切试图踏入这里的人全部射杀。
无一放过。
骄傲的少女从此枯坐轮椅,而那日她与朗衔夜说起的,那个来到木偃城的少年,会救赎璇玑逐渐冰冷的心。
他们会热烈的相爱,成亲,少年会放下一切阴谋算计,义无反顾地选择璇玑。
和每个幸福的话本一样,他们拥有最是完美无缺的结局。
蒲晴心里微微松了口气,可很快又自责起来,为何她会下意识认为,只要等来了一个男性,她就会得到爱呢?
难道这个做饭的女人不可以?难道璇玑不能自救?
爱由己生。
假如璇玑可以像她一样,愿意放下,重新面对......
思索间,头上一片濡湿,她回过神,两人一魂已经来到了墨老城主的坟墓前面,天上下起鹅毛大雪,踩过来时一深一浅。
回头望过去,车轱辘碾压过的痕迹,像一条条等待腾飞的雀鸟。
墨璇玑一双清冷的眉目横着挪过去,她在来时,已经捋平了发丝,现在的她依然端庄乖巧,发髻梳得整整齐齐,斜插着一支碧绿的海棠花银簪。
鹅黄色的衣裙上铺着女人方才给她捎带上的狐毛毯子,她没有拒绝,将毛毯牢牢地盖在空缺的大腿根,压得严严实实,小脸冻得红扑扑的。
大雪纷纷扬扬,坟墓前,半跪着一个男人,他垂眸,认真地撕开黄纸,将它们铺在坟前,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用手掌圈住,小心而珍惜地摩擦,簇拥着那捧转瞬即逝的火光,点燃了黄纸。
火光映照着他坚硬如刀刻的面庞,墨璇玑狐疑地看着,蒲晴也被勾起来了好奇心。
她长睫扑闪,眸中隐约的,泛着好奇的微光。
男子烧了一半,低头对着墓碑絮絮叨叨说了什么,清俊的侧脸被发丝遮挡了大半。
他神情满是怀念,雪花逐渐浸湿了膝盖上的布料,却仍犹未觉,墨璇玑终于没忍住,蠕动了一下嘴唇。
似乎是要开口的。
可那男子仿佛才感知到身旁有两个大活人站着,好端端吓了一跳,捂着心口,转过头来。
竟赫然是朗衔夜的模样。
蒲晴一怔。他怎么会在这儿?这人,到底是朗衔夜还是——
她的疑惑并未停留太久,只因对方也正朝着她走来,他青涩无比地挠了挠头,雪花沾落在他双肩。
他瑟缩着打了个抖。
雾沉沉的瞳孔里,映衬出她的脸。
墨璇玑,此时也是她的模样......
蒲晴脑子嗡地一下,下意识地想后退,然而她哪里有选择的余地,比起来,此时此刻,她更想遮住她残缺的双腿。
对方的躯壳里,极有可能住的就是朗衔夜本人。她想掩藏的曾经,如何能对他说出口,至于直面,她更加不敢。
她只想着勇敢地追求她想要得到的,忘了解决她的不安全感,她的曾经也并非光彩照人。朗衔夜要么完全不知道,她会让过去都埋葬起来。
只是璇玑心跳的声音比她快上一分,她清晰地感觉到她的心,为他顿住了脚步。
墨璇玑开口问道:“你是谁?”
男人默了一下,缓缓蹲下身子,单膝跪在雪地上,用木偃城军中熟知的军礼,向墨璇玑献诚。
“我名唤凌峰,是墨老城主昔日手下一名无名小卒,”
他的目光与她平直,他生得高大,即便跪下来也能直直地锁住她的眼睛,
“去岁,因照料家中病重的母亲,不得已去了他城寻医求药,因此未曾同城主作战,可我热血未凉,亡母病去,我便回到了这里,可城主他——”
“小姐,请让我照顾你。墨老城主与我有恩,我不能不报。”
“思来想去,与其跟着墨宝丰那老贼,还不如跟着你,至少将你照顾好了,城主泉下有知,也会感到欣慰的。”
墨璇玑勾唇一笑,她可不是好糊弄的角色:“你确定?跟着我这个残废,可没多少好处了。”
她抬手,往这个僭越的男人脸上抽了一巴掌。
她久未剪指甲,长长的刮刀划破了男人的脸,他眼下原本就有一道刀疤,此时刺入进去,更添了三分夺目的妖冶。
墨璇玑道:“来找我的人不是想除掉我,就是惦记我手里的东西,你想要什么?”
“城主印章,还是别的,比如......你是他城的细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