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屿是在一个礼拜之后把日记本找回来的。
林母放在书架最高一层的积木盒子后面。那里的书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灰。大概是觉得他不会去翻。他踩着椅子,用手一寸一寸摸过去,摸到那本熟悉的厚硬壳,心里一阵发烫。
他没有让林母知道。他把日记本重新藏好,换了一个更隐蔽的地方——床底的旧纸箱,最深处,压在一摞报纸下面,再放上一层不穿的旧外套,这样就算林母去找,也要费一番工夫。
然后他继续写。
【林屿日记·十月十日·阴】
今天她在图书馆多坐了半个小时,等我做完最后一道题再走的。我说你先走吧,她说没关系,我还有东西要看。我知道她不是真的有东西要看,她只是在等我。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发现让我很不自在。不是那种难受,是另一种——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就是这样。
今天的数学题有两道做出来了。她夸我"进步了",就三个字,但我听了很久。
【林屿日记·十月十五日·晴】
今天陈骁和她在篮球场旁边说话,我路过,他们没看见我。我停了一下,又走过去了。
我不应该停下来的。
不知道为什么我要停。
深夜,台灯是那种发黄的暖光,把整张桌面照成橙色。林屿趴在桌上写字,笔尖划过纸面,细细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写很多东西。写苏晚晴帮他补习时,在草稿纸上画过的那条抛物线,开口向上,像一个微笑的嘴角。写某次上课,老师提问,他答不出来,是苏晚晴悄悄用橡皮把答案写好,推到他桌角。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答出来了。老师说"对了,坐下"。他低头坐下,侧脸碰到了一点笑意。
他写陈骁。写陈骁在篮球场上跳起来扣篮的样子,写陈骁给苏晚晴拿早餐的样子,写他们两个说话时那种轻松自如的模样,写完,搁下笔,看着那几行字,用力把它们划掉了。
他把很多东西划掉,然后又写,然后又划掉,日记本有些页角已经皱了,有几处写坏了直接撕掉,留了一个不整齐的边角。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自我折磨。但是不写,他不知道把这些东西放在哪里。
语文课上,张老师让大家分享一篇自己写的文章,不限题材,只要是自己真正想说的就好。
轮到林屿的时候,他站起来,把一篇两页纸的文章念了出来。
是关于厦门的海风。
他写的是沙坡尾,写那里的旧渔船,写退潮之后礁石上的白痕,写傍晚走那条路的感觉——不急不慢,走走停停,总有什么把你绊住一下,让你多看一眼。他写海风是什么味道,是咸的、腥的,但是吹在脸上,莫名地让人安心,像是什么东西把你盖住了,告诉你没事,你可以再走一会儿。
他念完,教室里静了一下。
张老师是第一个鼓掌的,然后是其他同学跟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