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舟蹲在陈见骏旁边。他的腿已经开始抖了,牙关咬得腮帮子酸。他侧头看了一眼陈见骏——对方还是稳稳地蹲着,脸上有汗,但呼吸是匀的。
他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从腿上挪开。
盯着地上的那块青石板。石板上有道裂缝,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小河。他就盯着那道裂缝看,想象自己是水,顺着裂缝往下流。
腿不那么抖了。
等老陈师父说“起来”的时候,他居然也撑到了最后。
站起来的时候腿是麻的,走了两步才缓过来。他目光扫过去,碰了陈见骏一下,陈见骏也正好在看他。
两个人什么都没说。
第一次穿上狮尾的布套,是入师门两个月以后。
老陈师父把那块黄色的布从箱子里翻出来,抖了抖灰,往林远舟头上套。布套很大,罩住他半个身子,尾巴拖在地上。
“弯腰。”
林远舟弯下腰,布套顺着后背垂下去,刚好遮住屁股和腿。前面露着两只脚,后面拖着一条长尾巴。
老陈师父把陈见骏叫过来,狮头给他戴上。
“走两步试试。”
陈见骏举着狮头,迈开步子。林远舟跟在后面,手搭在陈见骏腰上。第一步还好,第二步林远舟踩到了自己的尾巴,绊了一下。第三步陈见骏突然转了个弯,林远舟没跟上,两个人撞在一起。
狮头歪了,布套皱成一团,两个小孩摔在地上。
老陈师父没扶他们,就站在旁边看。
陈见骏先爬起来,把狮头扶正。林远舟还趴在地上,肚子压着自己的尾巴,喘着粗气。
“再来。”老陈师父说。
又试了一次,又摔了。
再试,还是摔。
第四次的时候,陈见骏停下来,转过身。狮头铜铃大的眼睛对着林远舟。
“你手抓紧。”
林远舟的手原本是虚搭在陈见骏腰间的,听到这句话之后,收紧了。
“再走。”
这一次走了五步,没摔。
到第七步的时候,林远舟又踩到了尾巴。但他这次没松手,死死攥着陈见骏的衣服,陈见骏也没停,拖着他硬是又走了两步才稳住。
老陈师父背过身去,点了一炷香。
供桌上的关公像面无表情,但那炷香的烟飘得笔直,像是在点头。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
两个小孩摘下狮头和布套,满头都是汗。林远舟的头发贴在额头上,脸红扑扑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陈见骏把自己的水壶递给他。
林远舟接过来,仰头喝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流下来,滴到衣服上,他用手背抹了一把。
“你怎么不累?”他问。
“累。”
“看不出来。”
陈见骏没接话。他弯腰把布套叠好,放回箱子里。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事情。
林远舟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跟别的孩子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就是不一样。
那天晚上林远舟回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月亮挂在榕树梢上,白白的一小块。他走在田埂上,深一脚浅一脚的。
身后传来自行车的声音。
他回头,看见陈见骏骑着车,从后面追上来。
“我送你。”
“不用,我家不远。”
陈见骏没说话,骑到他前面,速度慢下来。
林远舟跟在自行车后面走。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条直直的路,影子弯弯曲曲地叠在一起。
到了林远舟家的巷子口,陈见骏停下来。
“到了。”
“嗯。”
林远舟拐进巷子。走了两步,脚步顿了一下。
陈见骏还在那里,自行车的轮子反射着月光。
他没有再回头。
但那天夜里,他梦见了狮头。金色的,眼睛像铜铃那么大。梦里他钻在狮尾的布套里,前面有人在走,他跟在后面,手搭在对方腰上。
攥得很紧。
风从祠堂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点香灰的味道。
醒了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手心里的温度。攥着什么东西的那种感觉,还在。
他握了握。空的。
窗外天亮了。鸡在叫。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奶奶已经起来了,在院子里喂鸡。鸡围在她脚边,咯咯地叫。
他穿上鞋,往祠堂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