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会儿。
他伸出手。
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轻轻地落下去,搭在了陈见骏的腰上。
陈见骏全身僵了。
隔着一层薄薄的棉布衫,林远舟能感觉到他的肌肉一下子绷紧了。像是被人按到了什么开关。
林远舟的手没有收回来。
他等了一会儿。
陈见骏没有动。但他的呼吸变了。原本是很长很稳的呼吸,现在短了,浅了,节奏全乱了。
“你没睡着?”林远舟说。
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雨声盖住。
陈见骏没有回答。
呼吸更乱了。
林远舟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手掌贴着的地方,温度在升高。不知道是他的手在热,还是陈见骏的腰在热。
窗外的雨忽然大了一阵,噼里啪啦地打下来,然后又小了。
林远舟没有把手收回来。
陈见骏没有动。
两个人就这样待着。一个仰面躺着,一个侧身贴着。一只手掌搭在另一个人的腰上,像一个没有说出口的问句。
问的是什么,谁都没有挑明。
那一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蚊帐被吹得微微晃动。外面的树被风折断了,发出咔嚓的声响。但屋里两个人什么都没听见。
他们听见的是彼此的呼吸。
一个慢慢地、慢慢地平稳下来,像是终于接受了什么。
另一个始终没有恢复原来的节奏。
手搭在腰上,像一个不会结束的句子。
天快亮的时候,风停了。雨也停了。
林远舟的手还在那里。
陈见骏的呼吸终于稳了。不是睡着了的那种稳,是认命了的那种稳。
窗外透进来灰蒙蒙的光。麻雀开始叫了,叽叽喳喳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母亲在堂屋里走动,脚步声轻轻的。
两个人都没有动。
谁先动就是谁先醒了。谁先醒了就是谁要面对这一夜。
谁都不想面对。
所以谁都没动。
直到母亲来敲门。
“起来吃饭了。太阳都晒屁股了。”
林远舟的手一下子缩了回去。
像是被烫到一样。动作快得不太自然。
陈见骏翻身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揉了好几下,好像眼睛里进了什么东西。
“来了。”他说。
声音哑哑的,像一夜没喝水。其实他没有喝过水。嘴唇是干的,起了皮。
林远舟也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枕头的印子。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那道印子,搓了搓。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很快就错开了。
穿衣服、叠被子、洗脸、刷牙。一切如常。陈见骏先出去的,林远舟在房间里多待了一会儿。
他站在床前,看着那张床。床单皱巴巴的,枕头歪在一边。他伸出手,摸了摸陈见骏睡过的地方。
凉了。
他又把手贴在墙上。墙是硬的,冷的。什么感觉都没有。
不像腰上的温度。
昨夜他的手搭在那里,掌心贴着的地方,是热的。热从皮肤渗进来,沿着掌纹,一直传到手腕。那种热不是太阳晒的那种,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像灶膛里的余烬,不烧了,但还烫手。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他缩回手,出了门。母亲煮了白粥,配一碟腌萝卜。老太太已经坐在桌边了,精神比昨天好了不少。
“台风过了。”母亲说,“今天太阳应该出来。”
果然。吃完饭走出门,天蓝得像水洗过的一样。地上到处是落叶和断枝,但太阳已经出来了,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亮晶晶的。
林远舟扶着奶奶回家了。
陈见骏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
林远舟扶着奶奶走得很慢。奶奶的腿不好,走一步歇半步。林远舟的手扶着奶奶的胳膊,弯着腰,迁就着她的步子。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林远舟目光在巷子口停了一下。
两个人的视线碰了一下。
阳光照在巷子口的石板路上,亮得晃眼。林远舟逆着光,脸是暗的,只有一个轮廓。
然后林远舟转过头去,扶着奶奶拐进了巷子。身影被墙壁挡住,看不见了。
陈见骏转身回了屋里。
他走到自己房间,站在床前。床单皱巴巴的,枕头歪在一边。他伸手摸了摸林远舟睡过的地方。
凉了。
他又摸了摸自己腰的位置。
什么都没有。但那个温度还在。
像是印在了皮肤上。洗不掉的那种。
他弯腰把床单扯平,叠好枕头。把被子拉直,像叠狮头布套一样仔仔细细。叠完之后拍了拍,确保没有褶皱。
然后他坐到桌前,拿起那只歪歪扭扭的小狮头,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
那是他刚学艺那年扎的。竹篾扎不紧,纱纸糊不平,画的眉毛歪歪扭扭的。但那是他的第一只狮头。
窗外有风吹进来。吹动了蚊帐的边角。
蝉开始叫了。今年的第一批蝉,叫得还不太齐,零零落落的。
夏天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