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前夜,两个人都没睡着。
陈见骏翻了一个身,听见对面床铺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他停下来,对面也停了。两个人像两座雕塑,在黑暗里对峙了五分钟,谁也没动。
六点就得起床。现在不知道几点了。窗户外面黑漆漆的,月亮大概在中天的位置,但也说不准。村子里没有路灯,夜里的一切都是模糊的,只有月光勾出一些轮廓——窗台的棱角、蚊帐的弧线、对面床铺上的人影。
房间里有一股旧木头的气味,混着蚊香的残味。蚊帐上破了一个洞,用透明胶粘着,胶带已经发黄了。床板嘎吱响,每动一下都在喊疼。
陈见骏闭上眼睛,试着让自己睡着。呼吸放慢,数着心跳。一、二、三、四……数到第三十七下的时候,对面又翻了一个身。
他知道林远舟也睡不着。
这种感觉很奇怪。两个人隔着两米的距离,躺在各自的床上,但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对方的心跳、对方的辗转。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两个人连在一起。
“你也没睡?”林远舟先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其实这间宿舍就他们两个人,其他师弟住在隔壁。
陈见骏“嗯”了一声。
林远舟从床上坐起来,蚊帐在他身后晃了晃。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领口松松垮垮的,锁骨露出来一截。
“睡不着。”他说。
“我也是。”
“明天比赛,你紧张吗?”
“还好。”
“我有点紧张。”
陈见骏侧过身子,看着对面床铺的轮廓。林远舟坐在蚊帐里,半张脸藏在阴影中,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紧张什么。”陈见骏说。
“万一出错呢。万一我托你的时候手滑了。”
“不会。”
“你怎么知道不会。”
“练了十年了。”
林远舟沉默了一会儿。他把腿从蚊帐里伸出来,脚踩在地上,凉得他缩了一下。他坐在床沿上,两只脚踩着地面,脚趾头蜷起来。
“去祠堂屋顶吧。”他说。
陈见骏没回答,掀开被子下床。脚碰到地面,凉的。他弯腰穿上拖鞋,听见林远舟也下了床。
两个人穿过院子,月光把地面照得发白。祠堂在村子正中央,两个人的宿舍在祠堂的后院。推开侧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像谁叹了一口气。老陈师父的鼾声从堂屋里传出来,均匀而绵长,像一首古老的催眠曲。
陈见骏伸手扶了一把墙,林远舟踩着墙根的石凳翻上矮墙。他蹲在墙头,朝下面伸出手。陈见骏握住他的手,借着力道翻上去。
墙上的砖很粗糙,硌着他的手掌。
两个人顺着屋脊爬上祠堂的屋顶。
瓦片被白天的太阳晒过,夜里还残留着一点余温。两个人并排坐下,背靠屋脊,脚悬在屋檐外面。祠堂的地势高,坐在屋顶上能看见整个村子——黑漆漆的屋顶挨着屋顶,远处的山只是一条更深的黑线,和天幕融为一体。
村子里安静极了。没有车声,没有喇叭声,只有虫鸣和偶尔的狗叫。远处的田里传来蛙声,一声接一声,鼓着腮帮子叫,叫完一整片稻田又安静几秒,然后再叫。
星星很密,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米。
林远舟仰面躺下去,后脑勺硌在瓦片上。他抬手枕在脑后,眯着眼睛看天。瓦片的棱角硌着他的后脑勺,硌着他的肩胛骨,硌着他的脊椎。但他没有调整姿势。
“阿骏。”他说。
“嗯。”
“你说明天我们能拿第几名?”
“第一名。”
“你哪来的自信?”
“练了十年了。”
林远舟笑了一下,嘴唇咧开,露出两颗虎牙。月光照在他的脸上,能看到他眉尾处的一颗小痣。
“你就会说这句话。”他说。
“嗯。”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风从南方吹过来,带着稻田的潮气。远处有蛙声,一声接一声,连绵不绝。祠堂前的榕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低语。空气里有一股青草的味道,还有泥土被露水浸湿的味道。
林远舟侧过身子,看着陈见骏。
陈见骏仰面躺着,眼睛看着天。他的喉结突出来,在月光下格外分明。他的T恤领口也松了,锁骨露出来,比林远舟的更瘦。
“阿骏,”林远舟说。“你以后想做什么?”
“留下来。”
“留在村子里?”
喉结动了动。嗯。
“接醒狮班?”
“嗯。”
林远舟沉默了。他看着天上的星星,银河横亘在头顶,像一条发光的河流。他不知道自己以后想做什么。他想去外面看看——工厂、城市、人潮、灯光。他从小就想。但每次想到要离开这个村子,心里就堵得慌。
那种堵。是肋骨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拽。像是要把他拴在这里,绳子的一头系在心口,另一头系在——他不知道系在哪里。只知道越想走,那根绳子就越紧。
“要是以后我们分开了怎么办。”他说。
陈见骏没有立刻回答。
林远舟的心跳加快了一点。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也许是明天的比赛让他紧张。也许是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也许是屋顶上的风太大,把心里的话吹了出来。
“不会分开。”陈见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