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之后一个月,老陈师父把陈见骏叫到堂屋里。
那天下午,林远舟去镇上买狮头用的金箔。临走之前他说:“阿骏,我骑车去了,你在家等着。”
“嗯。”
“金箔买哪家的?老李家的还是老赵家的?”
“老赵家的,成色好。”
“好。”
林远舟骑着那辆破旧的自行车走了,车链子嘎吱嘎吱响,声音越来越远。
陈见骏一个人在院子里扎狮头,竹篾摊了一地。他面前摆着半个扎好的框架,竹篾弯成弧形,用麻绳固定住。他低头整理竹篾,手指很灵活,但速度比平时慢。
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的地面上,把水泥地晒得发白。几只鸡在墙根下面刨土,刨一下叫一声。远处有人在喊什么,断断续续的。
老陈师父从堂屋里出来,站在他面前。
“见骏。”
陈见骏抬起头。
老陈师父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衬衫,灰色的,领口扣得整整齐齐。他平时不怎么穿衬衫,今天大概是特意换的。
“进来一下。”
陈见骏放下手里的竹篾,拍了拍手上的灰,跟着师父走进堂屋里。
堂屋里很暗。供桌上的香烛燃着,火苗跳动,照亮了牌位上的字。那些字是用毛笔写的,黑色的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了。老陈师父的父亲、祖父、曾祖父……一排一排的牌位立在供桌上。
老陈师父坐在八仙桌旁边的一把藤椅上,那把藤椅已经坐了很多年,扶手上的藤条磨得发亮,有的地方已经断了,用麻绳缠着。师父坐上去的时候藤椅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陈见骏站在他面前。
“坐。”老陈师父说。
陈见骏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硬木的,坐上去凉的。
两个人之间隔着八仙桌。桌上摆着一套茶具,茶壶和茶杯都是白瓷的,杯子上有几道裂缝。茶壶的壶嘴缺了一个角,但还在用。
老陈师父提起茶壶倒了两杯茶,推了一杯到陈见骏面前。
陈见骏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苦的,应该是放了很久的老茶叶。茶汤的颜色很暗,不像新茶那么清亮。
老陈师父没有喝自己的那杯。他看着窗外,窗棂的格子把天光切成一块一块的。阳光照在地板上,形成一个个长方形的光斑。
“见骏,你以后怎么打算的?”
陈见骏放下茶杯。
“留下来。”
“留下来做什么。”
“接醒狮班。”
老陈师父沉默了。
祠堂外面有人在喊什么,隐约能听见声音但听不清内容。大概是隔壁人家的孩子在叫谁吃饭。风从堂屋的门吹进来,吹得供桌上的烛火摇晃了一下。
老陈师父的手放在藤椅的扶手上,指节凸出来,像老树的根。
“你今年多大了?”他问。
“十六。”
“十六。”老陈师父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个数字。“我十七岁的时候,也想留下来。”
陈见骏没有说话。
“后来留下来了。留了一辈子。”老陈师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全是茧,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扎了四十年狮头,教了四十年徒弟。”
他抬起头,看着陈见骏。
“这行养不活人。”
陈见骏的手指蜷了一下。
他早就知道这句话。从小就知道。醒狮班不挣钱,扎一个狮头半个月,卖出去两三千块。除去材料费,剩下的还不够师父吃药。
“你看看我。”老陈师父说。“扎一个狮头,从竹篾到裱糊到贴金,少说半个月。卖出去能卖多少钱?两三千块?两三千块,扎半个月。”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你们年轻人一个月出去打工,也能挣三四千。”
陈见骏低着头,没说话。
“你要是为了这门手艺留下来,我不拦你。这是好事。”老陈师父顿了顿。他的目光落在陈见骏脸上,像一把秤砣。“但你要是为了别的原因留下——你要想清楚。”
别的原因。
这三个字在堂屋里回荡了一下,又消失在香烛的烟雾里。
陈见骏低着头。他能感觉到师父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他没抬头。但他看见地面上师父的影子动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那个影子的嘴唇抿紧了。
“见骏,抬起头。”
陈见骏抬起头。
老陈师父的表情很平静。嘴唇抿着,眼角的纹路没有动。他看着陈见骏,看了很久,然后伸手从桌上端起茶杯,又放下,没喝。手指在杯沿上蹭了一下。
“你还年轻。”他说。“年轻的时候做什么都来得及。出去闯一闯,见见世面。要是闯完了还想回来,回来也不晚。”
“我不出去。”陈见骏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老陈师父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茶苦得他皱了一下眉头。他放下茶杯,茶杯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你跟你爹一个脾气。”他说。“犟。”
陈见骏的爹也是醒狮班的。年轻的时候学舞狮,后来去外面打工,再后来没有回来过。这是陈见骏第一次从师父嘴里听到关于自己爹的事。
“师父。”陈见骏说。
“嗯?”
“我爹他——”
“不用提他。”老陈师父打断了他。“过去了。”
陈见骏没吭声了。
老陈师父站起来,走到供桌前面,给香炉里添了一炷香。烟雾升起来,绕着牌位转了一圈。他的背驼得厉害,弯下去的时候像一把弓。
“见骏,”他背对着陈见骏说。“有些事情,想清楚了就去做。但做的时候要想明白,你选的这条路,最后通向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