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见骏站起来,走到师父身边。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陪着师父一起看着供桌上的牌位。烛火在两个人的脸上跳动,把影子投在墙壁上。
香烛烧了一半,火苗跳了一下。
老陈师父叹了口气。
很轻,很轻的一声叹息。轻到如果陈见骏没有站在他身边,就听不见。
那天晚上,林远舟从镇上回来,买了两匹金箔和一卷绸布。他兴冲冲地推开院门,喊了一声:“阿骏,我回来了!”
陈见骏坐在院子里,竹篾摊在膝上,手里捏着一根细篾,没有在扎。
他抬起头看着林远舟。
林远舟的表情很兴奋,眼睛亮亮的,手里举着金箔:“你看这个,这批金箔成色好,比上次的亮。”
陈见骏“嗯”了一声。
林远舟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把金箔摊开给他看。金箔薄得像蝉翼,铺在掌心里,反着光。他的手掌上沾了一点金粉,闪闪发亮。
“好看吧?”林远舟说。
“好看。”
林远舟低头开始整理金箔,嘴里说着什么集市上碰见了谁,卖绸布的老板又涨价了,谁家的狗追着他跑了半条街。他的语速很快,像连珠炮。
陈见骏看着他。
林远舟说着说着就停下来了,因为他感觉到陈见骏在看他。他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
“怎么了?”林远舟问。
“没事。”
“那你一直看我干嘛。”
陈见骏收回目光,目光垂下来继续摆弄竹篾。
林远舟看了他一会儿,没追问。他低下头继续整理金箔,但眉头微微皱着。
那天晚上两个人各睡各的床,谁也没说话。
林远舟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
陈见骏闭着眼睛,但没睡着。
师父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整夜。
“别的原因”。
他想反驳,想说“不是为了别的原因”,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不是真话。
···
那天夜里,老陈师父一个人坐在堂屋里。
供桌上的蜡烛烧了一半,蜡油顺着烛身淌下来,凝成一串串的小珠子。他看着那些蜡油,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凉的,硬的,像凝固的时间。
他的手开始抖了。
不是老了的那种抖——虽然也老了。是去年秋天中风之后留下的后遗症。左手的食指和中指不受控制,捏东西的时候会弹一下。扎狮头的时候最明显——竹篾捏在手里,弯到一半,手指忽然弹了,竹篾就断了。
他没跟徒弟们说过。
陈见骏大概看出来了。这孩子心细,什么都看在眼里,但什么都不说。他发现师父的竹篾断了之后,就默默地把新竹篾递过去,也不问。
老陈师父看着供桌上的牌位。
一排一排的。他的父亲、祖父、曾祖父……都是扎狮头的人。都是在这个祠堂里,弯着腰,捏着竹篾,一弯一折地把一只狮子从无到有地扎出来。他们手上的茧跟他一样厚,指节跟他一样粗。
他想起自己十七岁那年,也想过离开。
那时候镇上有人来招工,去广州的工厂,一个月能挣一百多块。他心动了。扎一个狮头才卖几个钱?一百多块够全家吃半年了。
他师父——就是牌位上最上面那个——没拦他。师父说:“你想去就去。但你要想清楚,你走了以后,这门手艺谁接?”
他没走。
不是因为手艺。是因为他发现自己走了以后,手会痒。不是真的痒——是一种说不清的难受。捏不到竹篾,弯不出弧度,手就空了。像少了什么东西。
他留了下来。一留就是四十年。
四十年。扎了几百个狮头,教了几十个徒弟。坚持到现在的,就剩陈见骏和林远舟。还有一个阿成,在广州打工。
他看着陈见骏和林远舟。
这两个孩子,他从小看到大。什么脾气,什么秉性,他清清楚楚。陈见骏沉得住气,像一把磨了十年的刀,锋利但不外露。林远舟有冲劲,像一匹没拴住的马,跑得快但也容易跑偏。
两个都是好苗子。
但两个都不是同路人。
陈见骏会留下来。这孩子的眼睛看这个祠堂的时候是暖的,像在看自己的家。他不用问就知道。
林远舟会走。这孩子的眼睛往外看的时候是亮的,像点了一盏灯。那种亮他见过——他自己年轻时候也有过。后来灭了。
他不怪林远舟想走。
他只是怕陈见骏留不住。
也怕陈见骏留住了,但留住的不是对的东西。
老陈师父叹了口气。很轻的一声。轻到只有蜡烛的火苗动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供桌前面,给香炉里添了一炷香。烟雾升起来,绕着牌位转了一圈。
“列祖列宗在上。”他低声说。“醒狮这门手艺,传了不知道多少代了。到我手里,徒弟越来越少了。不是孩子们不想学,是这年头学了没用。扎一个狮头半个月,卖出去两三千块。两三千块,在外面打工一个月就挣到了。”
他顿了顿。
“但有些东西不是用钱算的。”
他又顿了顿。
“我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烟雾散了。香烧了一截,灰落进香炉里。
老陈师父没有再说话。他坐回藤椅上,闭上眼睛。
夜深了。祠堂外面的虫子叫了一阵,停了。风吹过榕树的叶子,沙沙的。
他靠在椅背上,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