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两个月。
秋天到了。院子里的桂花开了,香味很浓,从早到晚飘在空气里。陈见骏的鼻子不通,闻不太清楚,但林远舟说香得头疼。
桂花是老陈师父种的,种了十几年了。每年八月开花,开半个月,然后落一地金黄色的小花。院子里的地砖缝隙里全是干掉的桂花,踩上去“沙沙”响。
那天林远舟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刷手机,刷着刷着忽然坐直了。
“阿骏。”
陈见骏在廊下扎狮头,竹篾在他指间翻飞。他头也没抬:“嗯。”
“你看这个。”
林远舟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则招聘启事。标题写着“省城龙狮团诚聘狮头狮尾队员”。要求有比赛经验,技术过硬。月薪六千起,包吃住,有五险一金。工作地点在省城,合同一年起签。
下面还有一段介绍:省城龙狮团成立于2005年,是省内最大的专业舞狮团体,常年参加各类庆典、商业演出和比赛。现有队员二十余人,设施齐全,待遇优厚。
陈见骏看了一眼,没接手机。
“不去。”
“你先看看再说,”林远舟把手机又往他面前凑了凑。“省城的舞狮队,正规编制,有五险一金。比我们在这儿扎狮头强多了。”
“不去。”
“你都不看一眼?”
“不去。”
林远舟把手机收回来,放在石桌上。
“为什么不去?”
陈见骏没说话,继续扎竹篾。
“你倒是说话啊。”林远舟的声音大了一点。“六千块,包吃包住,有五险一金。我们在这儿扎一个狮头两千块,半个月才扎一个。你自己算算。”
“师父一个人撑不起这个班。”
林远舟愣了一下。
“所以你是为了师父才留下的?”
陈见骏没有回答。
“你是不是?”
还是沉默。
林远舟站起来,在院子里踱了两步。他双手插在腰上,来回走了三趟,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地砖被他踩得“咚咚”响。
然后停下来,面对着陈见骏。
“你就是死脑筋。”
陈见骏抬起头看他,目光平静。
“我是死脑筋,你走你的。”
“我——”林远舟噎住了。他瞪着陈见骏,嘴唇抿成一条线。“你以为我不想带你一起走?”
“我不去。”
“你到底在固执什么?留在这儿有什么好?你看看你师父,扎了一辈子狮头,过成什么样了?住的房子四面漏风,冬天连暖气都没有。一个月挣的钱不够看病的。”
“那是他的事。”
“那你的事呢?你以后也这样?一辈子窝在这个破村里?”
“是。”
林远舟看着他,眼眶有点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就是死脑筋。”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陈见骏低下头,继续扎竹篾。竹篾在他指间翻飞,动作很快,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他弯了一根竹篾,力度没控制好,“啪”的一声断了。
林远舟站着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推开门,走出祠堂。
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了。
陈见骏的手停了一下,盯着断掉的竹篾看了两秒,把它扔到旁边,重新拿了一根。
竹篾的断口很锋利,划了一下他的手指。一道浅浅的白痕,没有出血。
那天下午两个人没有说话。林远舟在溪边坐了一下午,一直坐到太阳落山。他脱了鞋,把脚泡在水里,水凉得刺骨,但他没有把脚拿出来。
他看着溪水从上游流过来,经过他的脚边,流向下游。水里有落叶,有枯枝,有被冲下来的小石子。
六千块。包吃包住。五险一金。
还有陈见骏的脸。
他说“不去”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林远舟看见他的手指在抖。
竹篾断了。
林远舟把脚从水里拿出来,用脚背上的水擦了擦脸。水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晚上林远舟回来的时候,陈见骏已经吃过了饭,在水龙头前洗碗。林远舟走进厨房,掀开锅盖,看见给他留了饭。
一碗米饭,一盘炒豆角,一碗南瓜汤。
他端着碗坐在灶台旁边吃,一口一口,嚼得很慢。南瓜汤凉了,浮着一层油花。
陈见骏洗完碗走进来,看见他在吃饭,没有说话,也没有走。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林远舟。
林远舟的腮帮子鼓着,嚼着米饭,没有抬头。
两个人在厨房里待了一会儿。灶台上的火早就灭了,但余温还在,厨房里暖暖的。林远舟吃完最后一口饭,把碗放在灶台上,站起来。
“我去睡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