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的最后一天。
那一天是八月的最后一天,农历七月末,秋老虎还在,太阳毒得很。院子里的桂花开了又谢了,香味淡了,但还能闻到一点。
两个人练完了上午的功,吃过午饭,陈见骏说:“去祠堂外面吧。”
林远舟跟在他后面。
祠堂外面有一片草地,草长得不高,踩上去软软的。草地尽头是一棵老榕树,树冠大得像一把伞,把阳光挡在外面。树根裸露在地面上,像一条条黑色的蛇。
两个人在树荫下躺下来,头挨着头,身体摆成一个“人”字。
天上的云很白,很慢。
一朵云从左边飘到右边,用了十分钟。林远舟数着云的移动速度,数到六百下的时候,那朵云飘出了视野。
“阿骏。”林远舟说。
“嗯。”
“你说我们十年后会在哪里?”
陈见骏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天上的云,又一朵云飘过来,比刚才那朵大,形状像一只狮子。
“还在这里。”他说。
林远舟笑了。
“你怎么知道?”
陈见骏他没接话。
他伸出手,握住了林远舟的手。
不是那种带了欲望的触碰。不是那天晚上在蚊帐里的摸索。不是那天在屋顶上的慌乱和急切。只是单纯地握住,十指交缠,掌心贴着掌心。
林远舟的手很热,手心有点潮。陈见骏的手也热,手指比他长一点点。
两个人的手指交叉在一起,扣得很紧。
阳光从榕树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个人身上洒下斑驳的光点。风吹过草地,草尖轻轻地晃。远处有蝉鸣,一声接着一声,连绵不绝。
“今天过了,你就十八了。”林远舟说。
“你也是。”
“对,我也是。”林远舟笑着说。“我们同岁。”
喉咙里挤出一个“嗯”。
“你生日比我大三个月,你还比我大呢。”
“嗯。”
“你就会说'嗯'。”
“嗯。”
林远舟笑出声来。笑声在草地上散开,惊飞了几只麻雀。麻雀扑棱棱地飞起来,飞过榕树的树冠,飞向远处的稻田。
陈见骏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他没有笑,但他的嘴角有弧度。很小的弧度,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风吹过来,草地上的光斑在两个人身上晃动。
“阿骏,”林远舟的声音轻了一点。“不管以后我们去了哪里,这个不会变吧?”
他动了动被陈见骏握着的手。
陈见骏说:“不会变。”
“你上次也说不会分开。”
“不会。”
林远舟扭过头看他。陈见骏的脸近在咫尺,眉毛、眼睛、鼻梁、嘴唇,每一处都看得清清楚楚。他的眼睛里有光,像溪水里的反光。
“你说不会就不会啊?”林远舟笑着说。
陈见骏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林远舟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两个人就这么握着手,躺在榕树下,看着天上的云。
云走得很慢。一朵过去,又一朵过来。形状从狮子变成山,从山变成船,从船变成一只飞鸟,从飞鸟变成一条鱼,从鱼变成一条路。
林远舟打了一个哈欠。
“困了?”陈见骏问。
“有一点。”
“那就睡。”
林远舟闭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