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在他的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变得均匀。风吹过来，把他的碎发吹得飘起来。

陈见骏没有闭眼睛。

他看着林远舟的脸，看了很久。阳光把他的脸照得很暖，皮肤是小麦色的，嘴唇有一点干，下巴上有一颗痘。

陈见骏想起六岁那年，两个人第一次见面。林远舟被他奶奶拽到祠堂门口，黑黑瘦瘦的，哭丧着脸。师父问他想学什么，他说“狮头”。师父说狮头有人了，你做狮尾吧。他瘪了瘪嘴，差点哭出来。

后来他做了十年狮尾。

十年。

陈见骏的拇指在林远舟的手背上轻轻地蹭了一下。

他忽然轻声说了一句：“你要是以后难过了，就想想我。”

林远舟没有醒。呼吸还是那么匀。

陈见骏不知道他听见了没有。大概没有。

风吹过来，榕树的叶子沙沙响。

远处有人在喊什么，是村口的孩子在玩闹。声音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具体说什么。

蝉鸣还是不停。

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从始至终没有松开。

太阳慢慢落下去了。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橘红色，铺了半边天。草地上的光点越来越少，影子越来越长。

林远舟醒了。

他睁开眼睛，发现天边的晚霞美得不像话。他撑着坐起来，陈见骏跟着坐起来，两个人的手在分开的时候迟疑了一下。

“日落了。”林远舟说。

“嗯。”

两个人坐在草地上，看着太阳落下去。晚霞从橘红变成紫红，再变成深蓝。第一颗星星出来了，在天边亮了一下。

“明天就十八岁了。”林远舟说。

鼻子里哼了一声。

“你说十八岁跟十七岁有什么不一样？”

陈见骏想了一下：“能考驾照了。”

林远舟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他笑完之后，伸手推了陈见骏一把。

“你怎么什么都能往具体的事上扯。”

陈见骏没躲，被他推得歪了一下。

两个人坐在暮色里，谁也没说话。

晚风凉了下来，草叶上的露水开始凝结。远处的稻田里传来蛙声，一声接一声。村子的炊烟升起来，绕着屋顶散开。

“走吧。”陈见骏站起来，伸出手。

林远舟握住他的手，被他拉起来。

两个人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并肩往回走。

晚霞还没散尽，天边有一线亮光。两个人的影子在前面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走到祠堂门口的时候，林远舟忽然说了一句：

“阿骏，不管以后怎样，今天是我最好的一天。”

陈见骏的脚步顿了顿。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推开了祠堂的门。

“吃饭了。”他说。

林远舟笑了，跟着他走进去。

祠堂的门在身后关上了。

金色的狮头供在供桌上，眼睛圆睁，嘴角上翘。香烛的火苗跳了一下，映出两个人的影子。

那是十七岁的最后一天。

后来他无数次想起那天下午。每一次都觉得，那天的阳光好像从来没落下去过。

它一直照着。照着榕树下的两个人，照着交握的手，照着那句被风吹散的话。

只是他不确定，陈见骏有没有听见。

那天之后，他再也没过过那么好的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