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那天是陈见骏骑摩托送林远舟去镇上坐中巴的。
天没亮就起了。灶台上温着两碗白粥,奶奶半夜起来煮的,搁在锅里用余火焖了一整夜。林远舟端起碗喝了一口,米粒煮得绵软,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皮。他抬头看对面的陈见骏,陈见骏正蹲在地上,把行李箱往摩托后座上绑。
尼龙绳绕了三圈,每绕一圈陈见骏都扯一扯,确认不会松。动作很熟练,像做过很多次。其实林远舟的行李不多,就几件换洗衣服和一个书包,但陈见骏绑得很仔细,像绑一件易碎的东西。
“行了。”陈见骏拍了拍后座。
林远舟把碗里最后几口粥喝完,碗放进灶台上的水盆里,水花溅起来,打湿了袖口。奶奶从里屋出来,裹着棉袄,站在门边瞥了他一眼。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白发照成了银色。
“路上小心。”
“知道了奶奶。”
“到了打个电话。”
“好。”
中巴站在镇东头,七点半有一班。摩托沿着山路往下走,两旁的树影被车灯劈开又合上,劈开又合上,像一帧一帧闪过去的默片。八月的尾巴,山里的风已经带了凉意。林远舟穿着薄外套,风从袖口灌进来,手臂上起了层鸡皮疙瘩。他的手搭在陈见骏腰上,隔着棉布衬衫,能摸到肋骨的形状。
一路上两个人没怎么说话。发动机的响声填满了所有的空隙。偶尔有对向的车灯照过来,刺得人眯眼,然后又暗下去了。
到了镇上,天刚蒙蒙亮。中巴站的候车棚是铁皮搭的,底下有几排塑料椅子,掉漆掉得斑斑驳驳。地上散落着传单和烟头,一只野猫从椅子底下窜过去,消失在墙角。
陈见骏把行李卸下来,林远舟接过,拖到候车棚底下。
“到了发消息。”陈见骏说。
“嗯。”
林远舟看了看手机,七点十分,还有二十分钟。他在一张掉漆的塑料椅子上坐下,陈见骏站在摩托旁边,没坐。
两个人隔着七八米的距离。候车棚里还有几个人,一个老太太拎着一篮子鸡蛋,篮子上盖着一块蓝布。一个中年男人蹲在角落抽烟,烟味飘过来,淡淡的,被风吹散了。
林远舟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以前两个人在一起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现在好像忽然就忘了怎么沉默。
“你回去吧,还得带徒弟。”他说。
“不急。”
又沉默了一会儿。
林远舟低头看手机,屏幕上什么都没有。他把手机翻过来,又翻过去。陈见骏在那边靠着摩托车,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远处的山。山脊线在晨光里慢慢清晰起来,像有人用淡墨在天际线上画了一条线。
中巴来了,发动机轰隆隆的,扬起一阵灰。车门打开,一股柴油味涌出来。林远舟站起来,拖着行李箱往车门走。走了两步,回头。
陈见骏还站在摩托旁边。车灯灭了,他整个人融在清晨灰蓝色的光线里,瘦削的,安静的。
林远舟挥了挥手。陈见骏点了下头。
中巴开动的时候,林远舟从后窗看出去。陈见骏骑上摩托,在中巴后面跟了一小段,在岔路口拐了弯,往村里的方向走了。
后窗里的画面越来越小——公路变成一条灰白的线,电线杆变成几根火柴棍,远山变成天际线上起伏的影子。
最后什么都看不清了。
林远舟转回头,靠在椅背上。中巴在山路上颠簸,车窗玻璃震动着,发出轻微的嗡嗡声。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狮头挂件,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金线硌着掌心,有点疼。
县里的职校比林远舟想的大。三栋楼,一个操场,操场边上有一排篮球架,篮板上油漆剥落了大半。食堂有两层,一楼是大锅菜,二楼有几个小窗口,卖麻辣烫和炒面。
他学的是电子商务,班上四十多个人,一半是外省来的。第一周军训,太阳晒得头皮发麻,站军姿站到腿打颤。教官是个退伍兵,皮肤黝黑,嗓门大得像扩音器。站不好就多站五分钟,再站不好就多站十分钟。
晚上回到宿舍,浑身酸疼,躺在床上不想动。他给陈见骏发消息:站了一天军姿,腿要断了。
回复:嗯。
他等了一会儿,没下文了。
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同寝室的周磊还在跟别人吹牛,声音很大,说自己以前在四川学过武术,能翻跟头。林远舟把被子拉过头顶,闷在里面。
学校的课程比林远舟想的有意思。教电商的老师姓吴,三十出头,在杭州做过两年直播运营,后来觉得没意思,回老家教书。第一节课就放了一段视频,一个直播间里几万人同时在线,主播在镜头前面介绍一款辣椒酱,三秒钟卖了五千单。
“现在最值钱的不是货,是流量。”吴老师把视频暂停,“谁能抓住注意力,谁就能卖东西。你们学电商,学的是什么?学的就是怎么抓住注意力。”
林远舟坐在第三排,听得认真。他记了一整页笔记,字迹潦草,密密麻麻的。晚上回到宿舍,他把笔记重新抄了一遍,工工整整的。周磊在旁边看着,说:“你这么认真干嘛?”
林远舟没回答。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这么用功。可能是因为不想周末回去的时候,什么都跟陈见骏讲不出来。
有一天他在学校操场上看到一群人在练舞狮。是学校社团的,举着一只红色的狮头,在操场上走来走去。鼓点不对——太赶了,没有呼吸。狮头的动作也不对——没有探步没有观望,就是来来回回地走。
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那只红色的狮头举在半空中,阳光照在上面,金粉反着光。
他打开微信,找到陈见骏的头像。把照片选上了。
打了一行字:"我们学校的舞狮社团,水平不行。"
看了看。删了。
又打了一行:"学校的狮头没有你扎的好看。"
看了看。又删了。
最后什么都没发。
手机揣回兜里。他继续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只红色的狮头。
它的眼睛画得太圆了。没有铜铃眼的劲儿。
每周五下午坐中巴回镇上,陈见骏骑摩托来接。一个小时的山路,风太大,两个人靠喊着说话。
“这周学了什么!”
“学了怎么开网店!还有数据分析!”
“什么数据!”
“就是看谁买了东西,什么时候买的!”
“哦!”
“你们这周呢!”
“扎了三个狮头!师父让我改良骨架!”
“怎么改良!”
“用铁丝代替竹篾!轻一点!”
“轻多少!”
“半斤多!”
“半斤很多吗!”
“多!舞起来感觉完全不一样!”
喊到最后嗓子都哑了。但林远舟觉得这样挺好——喊着说话的时候,那些细微的尴尬就被风吹散了,听不出来。
十月底,林远舟第一次在学校过了一个完整的周末。班上组织去县城中心搞团建,吃火锅,唱KTV。火锅店在商业街二楼,红油锅底翻滚着,花椒浮在面上。林远舟不太能吃辣,吃了几口就开始冒汗。
吃完转场去KTV。包厢在三楼,灯光旋转着,红的绿的蓝的光打在每个人脸上。周磊第一个抢了麦克风,扯着嗓子吼了首《光辉岁月》,走调走得离谱,全包厢笑成一团。
林远舟坐在角落里,没怎么唱。他看着那些光影交错的脸,啤酒一瓶一瓶地开,笑声一阵一阵地掀起来。
忽然觉得离这些人很远。
不是坐得远。他就坐在他们中间,左边有人搭着他的肩,右边有人递过来一瓶酒。但他接酒的时候手指是凉的,杯壁上的水珠滴到裤子上,洇开一小块。旁边的人在笑,笑声很大,他听见了,但像隔着一堵墙传过来的。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消息。
他犹豫了一下,发了一条:今天没回来,班上活动。
回复:哦。
等了一会儿,还是没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