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拿起桌上的可乐喝了一口。冰的,气泡冲得鼻腔发酸。
周磊凑过来,“远舟,你唱一首呗。”
“不会唱。”
“随便唱,又没人认真听。”
林远舟笑了笑,摇头。
十一月的时候,林远舟发现跟陈见骏聊天越来越费劲了。
不是吵架,不是冷战,就是说不到一起去。他讲学校里老师教怎么写商品文案、怎么做短视频剪辑,讲到“转化率”和“用户画像”的时候,陈见骏听不太懂,也不追问,就“嗯”“哦”“这样”。陈见骏讲这周给新来的徒弟纠正马步姿势、讲师父的关节炎又犯了、讲镇上有人定做了一个三米高的大狮头,林远舟听着听着就走神了。
不是不想听。是那些东西离他的世界太远了。
周末回家的路上还是陈见骏骑摩托来接。两个人坐在摩托上,风灌进衣服里。到了家,吃了饭,洗了澡,睡一张床。
但中间隔着半条被子的距离。
不是刻意拉开的。就是自然而然地,比以前宽了一点。
有一次深夜林远舟醒来。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他侧过身看陈见骏——看他闭着眼睛,睫毛在月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浅。
他想伸手过去碰一下。手指在被子里动了动,蜷起来,又松开。
最后还是没碰。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可能怕碰了以后,陈见骏会躲。也可能怕碰了以后,陈见骏不躲——那他就没有退路了。
十八岁生日那天是个周六。林远舟提前一天回的。奶奶做了长寿面,卧了两个荷包蛋,蛋黄流心的,筷子一戳就淌出来,黄澄澄地洇在面条上。林远舟低头吃面,奶奶坐在旁边目光落在他身上。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好吃。”
“好吃什么,就一碗面。”
陈见骏坐在对面,没提生日的事。安安静静地吃饭,夹菜,嚼,咽。
吃完饭,林远舟帮奶奶收拾碗筷。洗碗的时候听到院子里有动静,他擦了手出去看。
陈见骏在工作台前等他。桌上放着一个巴掌大的小狮头——金色的底,红色的额,额头上绣了一个字:远。
针脚很细,一笔一画都认认真真的。
林远舟走过去,把小狮头拿起来。做工精细,竹篾的骨架裹着金色的绸布,眼睛是用黑漆画的,亮亮的,像在看他。
“你扎的?”
“嗯。”
“什么时候扎的?”
“上个月。”
林远舟翻来覆去地看。金线在灯下闪了一下,那个“远”字被手指的温度焐得微微发烫。
“阿骏。”
“嗯?”
“谢谢。”
陈见骏没回答,转身去收拾工具了。背对着他,瘦削的肩胛骨从旧T恤底下透出来,像两片薄薄的翅膀。
林远舟把小狮头挂在书包拉链上,然后回了屋。那天晚上两个人还是睡一张床。陈见骏睡相老实,仰面躺着,呼吸平稳。林远舟侧过身,犹豫了很久,慢慢地靠过去,额头抵着陈见骏的后背。
陈见骏的呼吸顿了一下。心跳快了一拍,然后又恢复了。
“别闹。”他说。
声音很低,但没有推开他。
林远舟没动。额头贴着那片薄薄的后背,能感觉到肋骨的形状,还有心跳的震动。一下,一下,很稳,像祠堂里老钟的摆。
很远的地方有狗叫了两声,然后安静了。月光从窗户爬进来,在地上投了一小块白。
他闭上眼睛。
第二天走的时候,陈见骏照例骑摩托送他。到了中巴站,林远舟拖着行李箱走出去几步,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陈见骏靠着摩托车。晨光打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发白,像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
“阿骏。”
“嗯?”
“你等我,我毕业了就回来。”
陈见骏看了他一眼,沉默着。过了几秒钟,点了下头。
“嗯。”
中巴开动了。林远舟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攥着那个小狮头挂件。金线已经被他攥得起了毛,但那个“远”字还在,一笔一画的,清清楚楚。
窗外的山慢慢变小,慢慢变远。
他攥着那个小狮头,攥了很久。
···
到学校的第一个晚上,他失眠了。
宿舍是八人间,上下铺。他分到了靠窗的上铺,爬上去的时候床板嘎吱响。被子是学校发的,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叠起来薄薄的,盖在身上总觉得不够。
他习惯性地侧过身,面朝墙壁。
在村里他也是这样睡的。面朝墙壁,因为陈见骏睡在另一侧。他侧过去之后,后背贴着的是陈见骏的呼吸。浅浅的,温温的,像一堵看不见的墙。
现在后背是空的。
墙壁冰凉,贴着他的后背。没有呼吸声,只有下铺一个陌生人的鼾声,忽高忽低的,像拉锯。隔壁床有人在翻身,床板响了一下,又安静了。
他翻回来,仰面躺着。
盯着天花板看。天花板是白的,日光灯管关了之后什么也看不见。他闭上眼睛,又睁开。反复好几次。脑子里全是陈见骏的脸。不是想——是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像水底的石头,你不去碰它,它自己就浮上来了。
他想起今天早上出发的时候,陈见骏骑摩托送他到镇上。中巴站的铁皮棚底下,两个人隔着七八米的距离。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陈见骏靠在摩托车上,看着远处的山。
没有拥抱。没有告别的话。就那样分开了。
他侧过身去,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消毒水的味道,不是晒过太阳的味道。
旁边下铺的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听不清说什么。
他闭上眼睛。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梦里他在溪边,陈见骏也在。两个人光着脚踩在水里,溪水冰凉冰凉的。陈见骏转过头来看他,问:“看什么?”他说:“看你。”陈见骏愣了一下。
然后就醒了。
天亮了。窗外有鸟叫。隔壁有人起床了,洗脸刷牙的声音。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下铺的周磊还在打呼噜,被子踢到了脚边。他看了一会儿,爬下床,穿上鞋,去洗脸。
水龙头的水很凉。不是村里的溪水那种凉——溪水的凉是清的,干净的,冲在脚上像在洗什么。这里的凉是硬的,带着铁锈味。他洗了把脸,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的人有点陌生。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一圈青色。不像在村里时的他了。
他想起了陈见骏。陈见骏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练功,现在应该已经扎完马步了。他在院子里,还是在祠堂里?身边有人递毛巾吗?
他把脸擦干,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