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从一堂课开始的。
吴老师放了一段视频。某个非遗传承人在抖音上做直播,教观众编竹编。镜头对着一双布满老茧的手,竹篾在指间穿来穿去,编出一只精巧的篮子。评论区滚得飞快——“太厉害了”“想学”“老手艺不能丢”“爷爷手上全是茧看得我好心疼”。一场直播下来涨了十万粉丝,有人打赏了火箭,有人下单买了竹编制品,三秒钟卖空了库存。
“这就是互联网的力量。”吴老师关掉视频,教室里的投影仪发出轻微的嗡嗡声,“传统文化不是没人看,是不会吆喝。你们学电商,学的是什么?学的就是怎么吆喝。”
林远舟坐在座位上,笔尖停在笔记本上方,墨水洇开了一小团。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醒狮。
如果醒狮班也开直播呢?师父扎狮头的过程——竹篾弯折、拼接、绷布、上色,那些工序本身就是很好的画面。孩子们练基本功,扎马步、学步法、打鼓,真实、朴素、有生命力。还有出狮表演,锣鼓喧天,炮仗齐鸣——那是最能让人热血沸腾的东西。
他越想越兴奋,笔尖在纸上飞快地滑动。用什么设备拍、什么角度、什么时间发、怎么写标题、怎么引流、怎么跟观众互动——他在学校学的那些东西,好像忽然全都能用上了。
当天晚上他写到凌晨一点。寝室的灯关了,周磊在对面床上打呼噜,声音像拖拉机。他用手机的光照着纸面,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写完以后靠在椅背上,盯着那几页纸看。手机的光从下巴照上来,字迹在光里显得有些歪扭。
他做了一个决定。
周五他请了假,提前一天回了村。
中巴在山路上颠簸,窗外的景色从水泥楼变成田野、变成山、变成越来越密的树。林远舟靠窗坐着,怀里抱着书包,几页纸夹在笔记本里。
他反复在脑子里演练怎么跟陈见骏说。要从吴老师放的那段视频讲起,要讲清楚直播的原理,要让陈见骏明白这不是玩,是一种推广方式。要一步一步来,不能急。
到了镇上是下午两点多,他没有等陈见骏来接,直接搭了一辆三轮摩托回了村。三轮摩托在土路上颠得厉害,灰尘从后面涌进来,呛得他咳嗽。
陈见骏在院子里教两个小孩扎马步。阿宝和小军。阿宝虎头虎脑的,腿抖得像筛糠。小军瘦得跟猴一样,嘴唇抿得紧紧的,腰板挺得笔直。陈见骏蹲在阿宝旁边,一只手扶着他的腰,嘴里数着数。
林远舟站在院门口看了会儿。阳光从树缝里落下来,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陈见骏的后背被汗洇湿了一小块,贴在旧T恤上。
“阿骏。”
陈见骏抬头,明显愣了一下。“怎么今天回来了?”
“跟你说个事。”
等两个孩子走了——阿宝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林远舟一眼,好奇地眨了眨眼——林远舟把那几页纸摊在堂屋的饭桌上。灯泡的光是黄的,照得纸面上的字有些模糊。桌上还留着中午吃饭的油渍,林远舟用袖子擦了擦。
他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吴老师放的视频,讲那个竹编老人怎么靠直播涨了十万粉丝,讲醒狮班为什么也可以这样做。他讲得很急,中间喝了两次水——一次是陈见骏给他倒的,一次是自己倒的。
他说可以用手机先试拍,不花钱。他说师父扎狮头的过程本身就是很好的内容。他说出狮表演的时候架一个手机在旁边录就行,不用专门搞。他说这样不只是推广醒狮,还能帮醒狮班赚点钱——打赏、带货狮头周边、接商业演出的单子。
他讲了大概二十分钟。讲完以后嗓子有点哑。
屋子里很安静。灯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嗡嗡的。
陈见骏一直没说话。他低头看着那几页纸,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磨得那块木头发出细微的吱吱声。
“你觉得怎么样?”林远舟问。
又沉默了几秒钟。
“不行。”
声音不大,但很干脆。像一根竹篾被掰断的声音。
林远舟愣了一下,“为什么?”
“醒狮不是拿来表演给人看的。”陈见骏抬起头,“是信仰。”
林远舟被这句话堵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我没说表演,我是说推广——”
“一样的。”陈见骏打断他,“对着镜头扎狮头,对着镜头舞狮,就是表演。醒狮不是给外人看的东西。”
“可是这样更多人能知道——”
“知道什么?”陈见骏的语气还是平的,但林远舟听出了一丝不同。那底下压着什么东西,“知道醒狮长什么样?知道鼓怎么敲?他们看完就划走了,跟看猫猫视频有什么区别?”
林远舟张了张嘴,被这句话堵住了。
猫猫视频。
他辛辛苦苦写了三页纸的方案,熬到凌晨一点,在陈见骏眼里跟猫猫视频没区别。
“你不懂。”林远舟的声音硬了。
“你离开太久了。”陈见骏说。
这话说得轻,但林远舟觉得被扇了一巴掌。
“我离开太久了?”他站起来,凳子在地上刮出一声尖响,“我每个周末都回来——”
“回来和离开是两回事。”
“你什么意思?”
陈见骏没回答。
林远舟盯着他看。灯光底下,陈见骏的脸很瘦,颧骨的阴影落在两侧。眼睛还是那种平静的光,但此刻那平静底下像压着一块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