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不想让醒狮走出去。”林远舟的声音有点抖,“你就是想守着这个破院子,守到老死——”
“对。”陈见骏说,“我就想守着。”
“你疯了。”
“也许吧。”
林远舟抓起那几页纸,揉成一团,砸在桌上。纸团滚了两下,掉到地上。一只鸡从门口探进来,啄了啄纸团,被林远舟一脚踢开了。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很快。穿过堂屋,穿过院子,走到院门口。院子里的青石板在月光下泛着白光,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他的影子被堂屋的灯光拉得很长。
手搭在门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等陈见骏叫他。或者追上来。或者至少说点什么。
身后没有脚步声。堂屋的灯光从背后照过来,在地上拉出他自己的影子,长长的,斜斜的。
他想起那年在溪边,他把陈见骏推进水里以后,也是这样等着。等陈见骏回头骂他一句,或者回头看他一眼。
那次陈见骏没有回头。这次也没有。
什么都没有。
林远舟推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合上,“咔嗒”一声。
夜风吹在脸上,凉的。十一月了,山里的夜晚已经很冷了。他没穿外套,只穿了一件薄卫衣,风从领口灌进去,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沿着村道走,走得很快。路过老榕树,路过小卖部——小卖部的灯还亮着,老板娘坐在门口打毛线,毛线球搁在膝盖上,两只手飞快地动着。路过晒谷场,晒谷场上空荡荡的,月光铺了一地,像落了一层霜。
最后他走到了溪边。
溪水还在流,声音跟小时候一样。哗哗的,不急不慢。他蹲在溪边的石头上,看着水面上碎碎的月光。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个溪边,他和陈见骏一起抓鱼。陈见骏抓到了一条巴掌大的鲫鱼,用手掌托着,鱼尾巴甩了他一脸水。林远舟没有抓到,气得把裤腿卷起来往溪里冲,结果脚底的石头滑,摔了一跤,全身都湿透了。陈见骏站在岸上看着他笑。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陈见骏笑。嘴角扯了一下,眼睛弯了一点点,很轻的一个笑,像水面泛起的一圈涟漪。
现在呢?
他不知道。
溪水声很吵,又很静。他在石头上坐了很久。月亮从山后面升起来,慢慢爬到天顶,把半条溪照成了银白色。溪水在石头之间绕来绕去,碰到石头就碎成白色的水花,然后又汇在一起。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没有消息。
他打开微信,找到陈见骏的头像——那是一张狮头的照片,还是林远舟好几年前帮他拍的。拍的是陈见骏扎的那个金色狮头,放在供桌上,香火的烟从前面飘过去。
他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
想发点什么。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打了三次,删了三次。
最后什么都没发。
屏幕暗下去了。
林远舟走后,陈见骏一个人坐在工作间里。
灯泡的光是黄的,照在桌面上。竹篾摊了一地,做到一半的狮头骨架歪在角落里。
地上的纸团还在。
他弯腰,把它捡起来。展开。
纸被揉皱了,折痕很深。他用手指把纸压平,一点一点地展,展了三遍才展到能看的程度。
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有些词他看不懂。"用户画像""转化率""私域流量"——这些词像外星语。
但有一行字他看懂了。
"让更多人看到醒狮。"
他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指腹按着纸面,按了很久。
他把纸叠好,放进了工作台的抽屉里。抽屉里有竹篾、有麻绳、有一把旧剪刀。纸放在最上面。
他关了灯,走出工作间。
他想,林远舟说的没错。醒狮应该让更多人看到。但他不想用那种方式。
醒狮是在祠堂前舞的。在锣鼓声里舞,在炮仗的硝烟里舞。不是在镜头前面舞。
他守不住别的。但他能守住这个。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双手抱住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风更大了,吹得他浑身发冷。
远处的祠堂亮着一盏灯。昏黄的,小小的,像一粒快要灭的火星。
他看了很久。还是没有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