吵架之后的第一个周末,林远舟没有回村。
他在学校待着,哪儿也没去。周六睡到中午才起来,食堂已经没什么菜了,他打了一份蛋炒饭,坐在角落里吃。蛋炒饭油多,米粒炒得干干的,吃起来寡淡无味。他一个人吃,旁边的位置空着。
周磊从旁边经过,一屁股坐到他对面,“周末不回家?”
“不回。”
“行,那晚上一起吃饭。”
“好。”
第二个周末也没回。
他跟周磊他们混在一起。班上几个男生组了一个小圈子,周末就凑在一起打游戏、吃烧烤、逛夜市。县里不大,但比镇上热闹得多。有一条夜市街,从头走到尾要二十分钟,两边全是烧烤摊、奶茶店和廉价服装店。到了晚上灯火通明,油烟味混合着孜然味飘出好几条街。
周磊第一次带他去吃烤串。羊肉串、鸡翅、烤韭菜、烤茄子,摆了满满一桌。周磊递给他一瓶啤酒。
“喝过没?”
“没。”
“试试。”
林远舟接过来,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苦的。凉的。气泡冲到舌头上,涩涩的,有点像嚼了一口铁。他皱了皱眉。
周磊在旁边笑,“第一口都这样,喝两口就好了。”
他又喝了一口。还是苦的,但好像没那么难喝了。等喝到半瓶的时候,身上热了起来。那种热是从胃里往外蔓延的,像冬天烤火,火苗从灶膛里慢慢爬出来,暖到手脚。
他觉得轻松了一点。好像有什么东西松了。
那天晚上他喝了两瓶啤酒。回去的路上脚步有些飘,但脑子清醒得很。周磊搭着他的肩膀,一路哼着歌。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林远舟看到对面的路灯底下站了一对情侣。男生把女生的手揣在自己兜里,女生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合成了一个。
林远舟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班上有个女生叫苏晓萌,坐他后面一排。长头发,扎一个低马尾,说话慢声细语的,不怎么大声。有天晚自习,林远舟在做作业,后背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他回头。苏晓萌递过来一张叠好的纸条。
他接过来,打开。上面写着四个字:你最近心情不好?
字迹很工整,横平竖直的,像练过书法。
林远舟回头看了她一眼。苏晓萌笑了笑,低头继续写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灯光照在她的头发上,黑黑的,亮亮的。
后来两个人偶尔会一起吃饭。不是约好的,就是在食堂碰到了,就坐在一起。苏晓萌话不多,但会帮他占座,会在打饭的时候问他要不要加个鸡腿。
有一次下晚自习下雨。林远舟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等雨停。雨很大,从屋檐上往下淌,形成了一道水帘。苏晓萌从后面走过来,撑开一把粉色的伞。
“我送你吧。”
“不用,我等会儿——”
“走吧,雨不会停的。”
她把伞举高了一点,示意他过来。林远舟犹豫了一下,走过去,钻到伞底下。伞不大,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碰着肩膀。雨打在伞面上,噼噼啪啪的。
到了宿舍楼门口,苏晓萌把伞塞给他。
“你拿着吧。”
“那你呢?”
“我跟室友一起回去。”她已经转身跑了,马尾辫在雨里甩了一下,甩出一串水珠。
林远舟站在宿舍门口,手里拿着那把粉色的伞。伞面上有一颗小小的草莓图案。
他想起陈见骏以前也有过一把伞,黑色的,破了个洞。下雨的时候漏水,滴在肩膀上。两个人共用那把伞走了好几年山路,肩膀都被淋湿了一半。他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把粉色的伞撑开,看了看。伞面很新,没有破洞。
他收起来,第二天还给了苏晓萌。"不好意思,我用不惯别人的伞。"
那天晚上他在夜市上走,看到一个摊位上挂着一排小狮头。是钥匙扣,塑料做的,五颜六色的,眼睛画得圆圆的。
他买了一个。金色的。挂在手机上。
后来他发现,这个狮头的眼睛画歪了。一只高一只低。陈见骏扎的狮头从来不会画歪。
他没有摘下来。
他说不清为什么忽然想起这个。
周磊看出来了。
“苏晓萌人不错。”
“没有。”
“你瞎啊?”周磊嚼着鸡腿,嘴角沾着酱汁,“帮你占座、给你加鸡腿、下雨送伞——这不是有意思是什么?”
林远舟没接话,低头吃饭。
“你到底怎么想的?”
“没怎么想。”
“那你有没有——”
“没有。”
周磊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十二月的时候,周磊拉他去了一家酒吧。离学校三条街,藏在一条小巷子里,门口挂着紫色的灯,一闪一闪的,像一只紫色的眼睛。推门进去,音乐震得耳膜发麻。灯光很暗,吧台上摆了一排颜色各异的瓶子,在射灯下闪着光。
林远舟坐在吧台边上,点了一杯不知道名字的东西。杯子里是蓝色的液体,上面浮着一层白色泡沫,像一片小小的海。他喝了一口,甜甜的,有点像汽水,但咽下去以后喉咙热了一下。
后来又喝了第二杯。这一杯是橙色的,味道更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