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骏。”林远舟叫了一声。
陈见骏没有抬头。
他一直以为陈见骏是不怕的。陈见骏什么都不怕——不怕高,不怕疼,不怕师父骂,不怕从梅花桩上摔下来。陈见骏是石头做的,是铁打的,是永远不会哭的那个人。
可是现在他发现陈见骏的手在抖。那个从六岁起就没在他面前哭过的人,手在发抖。
走廊里很安静。日光灯还在嗡嗡地响。那盏接触不良的灯闪了两下,终于灭了,剩下三盏还亮着,光更暗了。
过了一会儿,陈见骏说:“师父早上起来上厕所,摔了。我听到声音冲进去,他左边身子已经动不了了。打了120,等了四十分钟才来。”
林远舟说:“医生怎么说?”
“说发现得还算早,命保住了。但左边手脚以后可能都不太利索了。”
陈见骏把头低了,看着那张被攥成一团的缴费单。他说:“三千二。住院押金。我身上就四百块。借的。”
林远舟说:“我这里有。”
陈见骏摇头:“不用。”
林远舟说:“我说我这里有。”
陈见骏不说话了。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林远舟的肩膀碰着陈见骏的肩膀。他的外套还盖在陈见骏身上,陈见骏没推掉。
后来陈见骏靠在林远舟肩上睡着了。
林远舟没动。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病房的门。门缝里的光还在,不知道是灯还是走廊的反光。他听见陈见骏的呼吸声,比以前重了,有些喘。
他低头看了一眼陈见骏的脸。
瘦得他快认不出了。眼睛下面有两道青黑色的阴影,嘴唇干得起皮。胡茬扎在他的肩膀上,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
他伸手把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陈见骏的脖子。
窗外的雨还在下,不大,但是很密。雨打在卫生院的铁皮雨棚上,发出细细碎碎的声音,像有人在远处弹一架走调的琴。
林远舟闭上眼睛。
他没睡着。他在想,这三个月,陈见骏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师父病了,醒狮班要带,村里的事要管,钱要借,账要算。
他没打过一个电话。
林远舟也没打过。
两个人都在等对方先开口。等了三个月。
然后师父倒了。
有时候人就是这样,非要出了大事才知道什么重要。
林远舟把头靠在墙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瓷砖。
他想,明天去把钱交了。
他想,师父的事要商量一下怎么办。
他想,三天够不够。
他又想,管他够不够。
陈见骏在他肩上动了一下,喃喃说了句什么。林远舟没听清,像是梦话。
林远舟没动。
走廊尽头那盏灯终于修好了,亮了起来,光打在他们两个人身上,在地上投出一个歪歪斜斜的影子。两个头靠在一起,像一只狮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