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训在第二年一月初结束。
林远舟拿到了结业证书,还有一张主管的聘书。周总专门从深圳飞过来参加结业仪式,跟每个人握手。握到他的时候,周总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林,好好干。”
他说:“谢谢周总。”
结业那天晚上,公司在西湖边的一家餐厅聚餐。十几个人围着一张大圆桌,菜一道一道地上,酒一杯一杯地倒。小冯喝高了,搂着他的肩膀说:“兄弟,以后咱们就在杭州扎根了!你牛逼,主管!来,干了!”
他干了。
酒是黄酒。绍兴的。入口甜,后劲大。他喝了三四杯,脸红了,但脑子还是清醒的。
其他人闹哄哄地在聊天,说以后的计划,说杭州的房子太贵了,说哪个景区还没去过。他坐在那里,偶尔笑一笑,不怎么说话。
小冯问他:“你怎么了?升职了还不高兴?”
他说:“高兴。”
“高兴你笑一个啊。你看看你这脸,跟要去奔丧似的。”
他笑了笑。笑得很勉强。
聚餐结束以后,其他人各自回了宿舍。他没有回去。
他一个人沿着西湖走。
一月的杭州很冷。湖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岸边的柳树光秃秃的,枝条垂下来像老人的手。路灯的光打在湖面上,冰面反射出一片冷白色的光。
他走得很慢。
手插在口袋里,脖子缩在羽绒服的领子里。风吹过来,脸像被刀刮一样。
他走了很久,走到一座桥上。桥叫什么名字他没注意。他靠在桥栏杆上,看着远处的山。山上有灯,星星点点的,像萤火虫。
他想起了一个决定。
今天下午,周总跟他说,杭州分部运营得不错,想让他长期留下来。升职加薪,分配住房。条件很好。
他拒绝了。
周总很惊讶:“为什么?杭州不好吗?”
他说不是。
“我想回深圳。”
周总安静了几秒,说:“你考虑清楚了?深圳的岗位没有杭州好。”
他说:“考虑清楚了。”
他没有解释原因。
原因他没法说。
他不是不喜欢杭州。杭州很好。离家近,气候好,城市干净。如果留在杭州,过年回家两个小时高铁就到了。
可是他不敢。
他怕回去。
不是怕回去的路远。路不远。两个小时而已。他怕的是回去之后面对的东西。
他怕回去之后发现一切都变了。陈见骏变了,村子变了,祠堂变了,那条溪水也变了。他熟悉的一切都不在了。他回去之后看到的,是一个陌生的地方,住着一群跟他没有关系的人。
他更怕的是,回去之后发现什么都没变。
陈见骏还是那样沉默。祠堂还是那样空荡荡的。大榕树还是那样站在院子里。一切都没变。
可是他已经变了。
他在深圳待了两年半。换了四份工作。试着交往一个女朋友。认识过一个男孩。学会了抽烟。他的手上长满了茧子,脸上长出了胡茬,眼神里多了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他采过青了。在深圳的天空下跳起来,张嘴咬住了——工资、职位、主管的头衔。咬到了,嚼在嘴里,发现那棵“青”不是生菜,是苦的。不是所有悬在高处的东西都值得跳起来去咬。他用了两年半才明白这个道理。
他觉得自己已经不配了。
不配回到那个祠堂里。不配站在陈见骏面前。不配跟陈见骏一起扎狮头、一起练功、一起坐在门槛上看日落。
他走得太远了。
走远了就回不去了。
可是他又想回去。
这种矛盾把他撕成了两半。一半的他说回去吧,有什么好怕的。另一半的他说别回去,回去了也什么都得不到。
他在桥上站了很久。
湖面上的薄冰在风的吹动下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像是什么东西在裂开。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
不是瘾,是需要。有时候夜里睡不着,就起来抽一根。烟雾缭绕的时候,脑子会变得空一点。空了以后就不想了。
他抽出一根,用打火机点着。
火光在黑暗里闪了一下。他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被风吹散了,转眼就不见了。
他靠在桥栏杆上,一根一根地抽。
抽到第二根的时候,旧事冒了出来了一件事。
陈见骏不喜欢烟味。
那次他偷偷抽过一次,被陈见骏闻到了。陈见骏没说什么,只是皱了皱鼻子,然后走开了。走开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厌恶,是担心。
他后来再也没在陈见骏面前抽过。
现在他站在杭州的一座桥上,手里夹着一根烟。
烟雾缭绕中,他想起了陈见骏皱鼻子的样子。
他笑了。
笑什么自己也不知道。
也许是笑自己傻。也许是笑自己忘不了。也许是笑自己都这种时候了,还在想他喜不喜欢。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烟,还剩半根。
他把烟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