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马上进去。
在外面站了一会儿。风从巷子里穿过来,吹得他额前的头发盖住了眼睛。他用手拨开,又理了理衣领。羽绒服是深圳买的,黑色的,拉链拉到最上面。他觉得自己穿得太正式了。回来过年而已,又不是来面试。
可他还是站着没动。
行李箱靠在墙边,箱子上的标签还没撕。深圳宝安机场——杭州萧山机场——广州南站。三个地名叠在一起,像一张地图,标着他这三年走过的路。
他深吸了一口气。
吸进去的气是冷的,进到肺里有点凉。村里的空气跟深圳不一样。没有汽车尾气,没有工厂的烟味。有的是泥土的味道,柴火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属于乡村的味道。
他跨过了门槛。
祠堂的天井还是那样。青石板的地面,中间几块被踩得发亮,边缘长着青苔。天井里有两棵桂花树,冬天没有花,叶子还是绿的,密密麻麻的。角落里堆着几张破旧的凳子,还有几个练习用的矮桩。矮桩是竹子做的,插在土里,表面被磨得光滑。
他以前在这些矮桩上摔过无数次。膝盖磕破了,手掌擦伤了,蹲在地上哭。陈见骏站在旁边看着他,不安慰,也不笑话。等他哭够了,站起来,陈见骏才说:“再来。”
他每次都再来。
正厅里,几个孩子排成一排。
一共五个。四男一女。最小的那个大概六岁,最大的那个十岁左右。都穿着黄色的训练服,系着红布带。五个人站成一排,扎马步。两条腿弯着,背挺直,下巴收起来。
陈见骏站在他们面前,手里拿着鼓槌。
鼓架放在他身后,上面架着一面小鼓。鼓面是牛皮的,绷得很紧,表面有些磨损。鼓身是红色的,漆面有些斑驳,有几个地方掉了漆,露出下面的木头颜色。
林远舟走进去的时候,没有出声。他站在天井和正厅交界的地方,靠着门框,看着里面。
陈见骏在纠正一个孩子的动作。
那个孩子扎马步,扎得东倒西歪的。两条腿在发抖,膝盖往外撇,背弓着,头低着。陈见骏蹲下来,两只手握住他的膝盖,往里推了推。“膝盖不要晃。大腿跟地面平行。重心往下沉。”声音很平,不带情绪,像在念一个操作规程。
孩子咬着牙稳住了,但脸上全是汗。汗珠子从额头上滚下来,滴在训练服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圆点。
“坚持三十秒。”陈见骏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其他四个孩子还在扎马步,一个个咬牙切齿的,脸涨得通红。最小的那个女孩快撑不住了,腿直打颤,但没敢动。她咬着嘴唇,嘴唇都咬白了。
三十秒到了。
陈见骏敲了一下鼓。“咚。”
孩子们齐齐松了一口气。有的直接蹲在了地上,有的弯腰撑着膝盖喘气。女孩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揉着自己的大腿,龇牙咧嘴的。
陈见骏转身走回鼓架旁边,准备继续。
他看见了林远舟。
动作顿了一下。
就一下。
大概半秒钟。手里的鼓槌停在空中,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眼睛看向门口,瞳孔缩了一下,像是被光刺到了。
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他把鼓槌落下去了。
“咚。”
声音比刚才重了一点。孩子们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重新扎好马步。
“继续。探步。一二,一二。”
他没有看林远舟。
孩子们跟着鼓声走。一个八九岁的男孩做狮头,旁边那个瘦小的女孩做狮尾。男孩走得太快了,女孩跟不上,两个人撞在一起,摔成一团。女孩的手掌擦在青石板上,磨出一道红印。
陈见骏停了鼓。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他走到男孩面前,“狮尾不是跟在后面走的,是贴着狮头走的。你脚底下踩的每一步,都是狮头走过的路。他走一步你走一步,他停你就停。你们不是两个人,是一个人。”
声音不大,但很重。像一块一块的石头,砸在地上。
男孩低着头,不敢吭声。
“重来。”
他没有看林远舟。
林远舟站在门口,靠着门框。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头发有点长了,比三年前瘦了一些。他在深圳这两年半,整个人的轮廓变了。以前脸圆圆的,有肉,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现在颧骨出来了,下巴尖了,脸上的肉没了,只剩下一双眼睛还是亮的。
亮得跟十八岁那年一样。
陈见骏没有看他的眼睛。
继续教。
“狮尾要跟着狮头走。不是你走你的他走他的。你们是同一个人。”陈见骏走到那个男孩面前,把自己的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另一只手向后伸,“我做狮头,你做狮尾。你看着我的背,我走你就走。”
他往前走了两步。步子很小,很慢,是“试探”的步伐。
身后的男孩跟着走。走了两步,第三步的时候节奏乱了,踩到了陈见骏的脚后跟。
陈见骏停下来。
“不要看地面。看我的背。我的背动了你就动。”
“可是师父你走得不规律——”
“外面的路也不规律。”陈见骏说,“狮尾不是靠看脚找节奏的,是靠身体找的。你贴着他,感觉他的重心往哪边偏,你就往哪边走。不需要用眼睛,用身体就行。”
男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林远舟靠在门框上,听着。
那些话他以前也听过。六岁的时候听,八岁的时候听,十二岁的时候听,十八岁的时候还在听。每次都是这些话,每次都是陈见骏说的。
可是现在听起来不一样了。
“你贴着他,感觉他的重心往哪边偏。”
他觉得这句话是说给他听的。
教了大概四十五分钟。
中间孩子们休息了一次。有的跑到天井里追着玩,有的蹲在墙角喝水。那个最小的女孩跑到林远舟面前,仰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圆圆的,睫毛长长的,鼻头冻得红红的。
“叔叔你是谁啊?”
他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