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哥哥。”
“可是你有胡子。”
他摸了摸下巴,笑了。下巴上确实有点胡茬,昨天坐了一天车忘了刮。
“那也叫哥哥。”
女孩歪着头想了一下,然后脆生生地叫了一声“哥哥”,嘻嘻哈哈地跑了。其他几个小孩也跟着跑过来,围着他看。那个最大的男孩问他:“你是哪里来的?”“你是不是城里人?”“你认识陈师父吗?”
他一个一个地回答:“从深圳来的。不算城里人。认识。”
“深圳是什么地方?”
“很远的地方。”
“有多远?”
“坐火车要一天。”
孩子们发出惊叹声。对他们来说,坐火车一天是不可想象的。他们可能连县城都很少去。
女孩又跑了回来,拽着他的袖子:“哥哥你是不是也学过舞狮?”
他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
“那你跟陈师父谁厉害?”
他笑了笑,没回答。
孩子们嘻嘻哈哈地跑了,跑出去十几米远还能听到笑声。
祠堂里安静下来了。
只剩下两个人。
陈见骏站在正厅中间,手里还拿着鼓槌。他把鼓槌放回鼓架上,动作很慢,一根一根地放。放好了以后,他用布擦了擦鼓面,然后把布叠好,放在鼓架旁边的凳子上。
每一个动作都很慢。布叠了两遍,第一遍叠歪了,打开重新叠。
他转过身,走向林远舟。
走了两步,停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两步的距离。不远,伸手就能够到。但谁都没有再往前走。
林远舟目光落在他身上。
三年了。
陈见骏瘦了很多。以前他就瘦,现在更瘦了。颧骨突出来,下颌线像刀刃一样锋利,皮肤贴着骨头,没有一丝多余的肉。皮肤黑了,也粗糙了,风吹日晒的痕迹全在脸上。额头上有一道很浅的疤,以前没有的,不知道怎么弄的。
最让林远舟心里一沉的是他的眼神。
以前陈见骏的眼神是沉默的。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但你知道底下是有东西的。有火,有执拗,有一股不肯服输的劲儿。
现在那双眼睛还是看着他。眼皮没动,睫毛没眨。林远舟在里面找不到自己——那双眼睛像一口没盖盖子的井,你凑近了看,看到的只是往下沉的黑。
他的鬓角有了白发。
二十一岁的人,鬓角白了。不是很多,就几根。但白得很彻底,从耳朵上面一直延伸到太阳穴,藏都藏不住。在黑发里面格外刺眼。
林远舟看着那些白发,嗓子像被人掐住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阿骏。”
陈见骏看着他。
“我回来了。”
风从天井里吹进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远处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吵了一阵又安静了。更远处有鸡叫,狗叫,小孩的笑声。过年的声音在村子里飘来飘去。
陈见骏嘴角动了一下。
不算笑。
嘴唇往上抬了一点点,但眼睛没动,颧骨上面的皮肤绷了一下又松了。整个表情持续了不到一秒钟。如果你没在看他,根本发现不了。
他说:“嗯,回来了。”
三个字。
林远舟等了一会儿,想等他说下一句。想等他说“回来就好”,或者“怎么才回来”,或者“等你很久了”。
没有下一句了。
他喝完水,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供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往门口走。路过林远舟身边的时候,他的手伸了出去——不是朝着林远舟,是朝着林远舟旁边的行李箱。他抓住箱子的拉杆,往里拖了一下。箱子很重,轮子在青石板上咕噜响了一声。
他停了一下。
好像才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他松了手,把拉杆推回去。箱子歪了一下,靠在墙边。
他没有看林远舟。
“走吧,吃饭。”
陈见骏走在前面。
林远舟跟在后面,拖着行李箱。箱子的轮子在青石板上咕噜咕噜地响,声音很吵。陈见骏没有回头,也没有等他,就那样走在前面。步子不大,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
林远舟看着他的背影。
陈见骏走路的姿势变了。以前走路是懒洋洋的,肩膀松着,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像没睡醒。现在走路是绷着的,肩膀端着,背挺得笔直,像一根柱子。是教人练功练出来的。做师父的人不能懒散,学生看着呢。
他看着那根笔直的背影,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村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天已经暗了。远处的房子亮起了灯,星星点点的,像棋盘上的棋子。路灯是没有的,村子里没有路灯。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勉强照出脚下的路。
林远舟想起了一个画面。
也是这样的傍晚,也是这样的村路。他和陈见骏并排走着,肩膀碰着肩膀。他走着走着故意往陈见骏身上靠,陈见骏嫌他烦,往旁边挪了一步。他又靠过去。陈见骏又挪。两个人就这样一路走一路挤,走完了整条路。
现在他走在后面。
中间隔了两米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