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传承人先进单位。”
还有一面是市里发的,字最大——“醒狮文化推广贡献奖”。
他看了很久。
每一面锦旗的流苏都整整齐齐地垂着,金色的穗子在灯光下微微发亮。锦旗的布面是绒的,摸上去有点扎手。金字是丝线绣的,凸出来,用手指按上去能感觉到纹路。
这些锦旗是新的。至少在他走的时候没有。三年前他离开的时候,这面墙还是空的,挂的是一幅老陈师父年轻时候的照片。照片上的师父穿着狮头服,站在一头狮子旁边,笑得很灿烂。
现在照片没了,换成了锦旗。
陈见骏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杯茶。茶是功夫茶,用那种小盖碗泡的。看到他站在锦旗前面,脚步顿了一下。茶杯里的水晃了一下,差点溢出来。
“你成传承人了?”林远舟问。
陈见骏把茶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轻轻响了一声。
“师父让报的。”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
“师父身体怎么样了?”
“拄拐能走。慢。”
林远舟伸出手,摸了一下最近的那面锦旗。“县级非遗传承基地”。流苏在他的手指下面轻轻晃动。
“挺好。”他说。
陈见骏嘴唇抿着,坐下来,把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茶杯很小,只能盛一口的量。茶是深褐色的,冒着热气。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茶味很重,不是什么好茶,但泡得很认真。水温刚好,入口不烫。
两个人坐着喝茶。
堂屋的灯泡在头顶嗡嗡地响,声音很轻,但能听到。外面的狗叫了一声,又不叫了。远处有人家在放电视,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演什么。
林远舟又找了一个话题:“师父走了多久了?”
“去年秋天。走之前那几天,一直念叨醒狮班的事。”
“后来呢?”
“他侄子来接的。把师父的东西都搬走了。就剩那张床,没人要,留给了见骏。”
“哦。”
又没话了。
他端着茶杯,看着杯底沉淀的茶叶。茶叶是粗茶,叶子大大的,梗也多。他以前不喝这种茶,嫌苦。陈见骏给他倒的时候他就皱着眉头喝完,然后吐舌头。陈见骏看他一眼,嘴角动一下,不算笑。
现在他喝着同样苦的茶,不皱眉头了。
苦的东西喝多了就不觉得苦了。
他把茶杯放下。
陈见骏在看他。但不是正眼看,是余光。从杯子的边缘看过来,看一眼就移开了。移开的时候视线落在桌面上,桌面上有几道刀痕,是以前切菜切出来的。堂屋和厨房之间没有门,以前陈见骏经常在这里切菜,切好了端到厨房去炒。
林远舟想起了小时候。
也是在这个堂屋里。也是两杯茶。那时候他们才十来岁,坐在门槛上,脚丫子脏兮兮的,茶杯比脸还大。陈见骏喝一口茶,呛到了,咳了半天,咳得眼泪都出来了。他笑得肚子疼,蹲在地上起不来。陈见骏瞪他一眼,又喝了一口,这次没呛到。喝完了把杯子往他面前一放,意思是要他再倒。他不服气,但也倒了。
现在门槛还在。茶杯换小了。笑声没了。
他看着对面的陈见骏。
陈见骏低着头,手指绕着茶杯的边沿转了一圈。动作很慢,像在画一个圆。指尖磨过杯沿的弧度,一遍,又一遍。
这是他思考时候的习惯。以前就这样。想事情的时候手指会不自觉地动,绕着什么东西转圈。有时候是一根筷子,有时候是鼓槌,有时候是茶杯。
林远舟看着他的手指。
手指瘦了很多。指节突出来,皮肤有些粗糙,指腹上有一层薄茧。是鼓槌磨出来的。以前这双手是光滑的,指头细细的,打鼓的时候鼓槌在手里转来转去,像变魔术一样。
他把凉茶喝完了。
陈见骏站起来,把他的杯子拿过去,又倒了一杯热的。动作很自然,像是每天都在做。茶壶就放在桌子旁边,伸手就能够到。倒茶的姿势很熟,水流不急不慢,刚好把杯子倒满。
也许陈见骏每天都在做这些事。倒茶,洗碗,教人打鼓,一个人吃饭。每天重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起床,做饭,去祠堂,教课,回来,做饭,吃饭,洗碗,看书,睡觉。
他不在的三年里,陈见骏就是这样过的。
一天一天地过。没有人说话。
他端起第二杯茶,喝了一口。
这一次他没觉得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