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有虫子在叫。冬天了还有虫子,不知道是什么虫。说得很轻,细细的,像耳语。
林远舟的嗓子有点干。
他咽了一下口水。喉结上下动了动。
“我喜欢你。”
他看着陈见骏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卧室里很清晰。
“不是兄弟那种。是那种。”
他的手还贴在陈见骏的脸上。他感觉到那片皮肤变热了。不是太阳晒的那种热,是从里面透出来的热。
“从很早以前就喜欢了。”他的声音有点抖,他压不住,“我以前不懂,不知道那叫什么。以为是兄弟。以为是因为在一起太久了,舍不得。后来我出去了,交了女朋友,认识了别人。才发现不是。”
他顿住了。
“心里有一个人,别人进不来。”
他说完了。
屋里安静下来。
虫子还在叫。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台灯的灯罩晃了一下,光影在墙上抖了抖。外面有一只猫叫了一声,叫声在夜里拖得很长。
陈见骏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林远舟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整个村子都能听见了。咚咚咚的,像鼓。不是醒狮的鼓,是他自己的鼓。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又动了一下。
陈见骏的手指在书页上微微收紧。指节发白,像在用力捏着什么东西。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不是在咽口水,是在把什么东西从喉咙里压回去。压了十年。
陈见骏说:“我知道。”
声音很平。像一块冰落进深井里,没有溅起水花,只有沉沉的回声。
林远舟愣了一下。
“你知道?”
鼻子里哼了一声。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像早就准备好了答案,在心里放了很久,等到被问的时候直接拿出来。
“那你——”
他想问那你呢。你喜不喜欢我。你心里有没有我。你是不是也在等这句话。等了多久了。三年?五年?十年?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的脑子转得飞快。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冒出来,像泡泡一样浮上来,又破掉。
但他还没问出口。
陈见骏就说话了。
“晚了。”
两个字。
声音更轻了。轻到几乎听不见。像一个没有说出口的字,涟漪还没散就没了。
林远舟的手从陈见骏的脸上滑下来。
不是陈见骏推开的。是他自己滑下来的。手指没有力气了,整个手掌软了,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滑到被子上。手落在被子上,一动不动。
“什么晚了?”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在这间安静的卧室里,这两个字像石头一样砸下去,砸在被子上,砸在床板上,砸在陈见骏的后背上。
陈见骏的肩膀缩了一下。很小的动作。像被风吹了一下。
他没接话。
他把台灯关了。
开关“咔哒”一声。
屋里黑了。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照在地上,一片冷白色。窗帘是深色的,厚布的,但缝没合严,月光从那条缝里挤进来,像一把刀切在地上。
虫子的声音在黑暗里更清楚了。
陈见骏躺下来,拉上被子,翻了个身,背对着林远舟。
“睡吧。”
林远舟坐在黑暗里,没有动。
他看着陈见骏的后背。被子盖到肩膀,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的线条在被子底下绷着,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陈见骏说"我知道"的时候,声音是平的。
但陈见骏说"晚了"的时候,声音在抖。
很轻的抖。像鼓皮绷得太紧的时候,槌头落下去,鼓面会发出的那种细微的颤动。不是破了,是承受不住了。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他只知道,"晚了"这两个字,比"不喜欢"重一百倍。
因为"不喜欢"是拒绝。"晚了"是认输。
陈见骏从来不认输。今天他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