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林远舟的声音响起来。
“什么叫晚了?”
陈见骏没有说话。
“阿骏,你说清楚。什么叫晚了?”
还是没有声音。
只有呼吸声。很轻的呼吸声,从陈见骏那边传过来。平稳,均匀,像在练功时候的节奏。但林远舟知道那是装出来的。陈见骏紧张的时候就是这样——表面越稳,心里越乱。
林远舟翻了个身,对着陈见骏的方向。黑暗里什么也看不清,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陈见骏侧躺着,背对着他,被子盖到肩膀,整个人缩成一团。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外面待了几年,就不一样了?”林远舟说。
陈见骏没说话。
“我是不一样了。换了工作,换了城市,换了生活。可是我对你的感情没有变。从来没有变过。”
他停了一下。
“以前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以为是兄弟。后来我试着跟别人在一起——女的也试过,男的也试过——每次到最后,脑子里都是你。不是别人不好。是我心里已经被一个人占满了。那个人不走,别人进不来。”
他说完了。
屋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虫子叫了一阵,停了一阵,又叫了一阵。风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月光在地面上移了一点位置。
陈见骏说话了。
嗓门压着,像是从胸腔里慢慢挤出来的。说完以后嘴唇没有马上合上,微微张着,下嘴唇上有一道牙印。
“你想要的是外面的世界。”
林远舟没出声。
“你是狮尾,却看得远。你不在,我跳多高都是空的,落地是空的,我的心亦是空的。”
林远舟张了张嘴,想反驳。
但陈见骏继续说:“深圳。杭州。以后还会有别的地方。你想出去,想看更大的世界,想过不一样的生活。”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不是在责怪,“你从小就是这样。你的眼睛往外看的时候是亮的。你坐在祠堂的门槛上,看着远处的山,眼睛里全是光。你留在村里的时候,眼睛是暗的。”
“我——”
“我给不了你那些。”陈见骏说,“我一辈子就守着这个村子,守着这个祠堂。醒狮班要人带。师父身体不好了。没有人愿意留下来。我不留下来,谁留下来?”
他的声音一直没有波动。说完“谁留下来”的时候,手指在被面上按了一下,留下一个浅浅的指印,又慢慢弹回来。
林远舟急了。
“我可以回来。我可以放弃深圳的工作。”
“你不是那种人。”
“我怎么就不是了?我今天不是回来了吗?”
陈见骏在黑暗里侧过头。虽然看不见眼睛,但林远舟感觉到那道目光。
“你回来过年。过完年你还是要走的。”陈见骏说,“你不是回来,你是回来探亲。不一样的。”
“我可以不走——”
"你让我等了三年。"陈见骏的声音忽然变了。
不是怒。是一种被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溢出来了。声音还是不大,但底下的重量变了。像一堵墙从山顶滚下来,刚开始慢,越滚越快。
"三年。"
他又说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个数字。又像是连他自己都不信,居然等了这么久。
"你走那天我在屋顶上给你舞狮子。"
他的声音卡了一下。
"你坐在中巴车上……"
停了。
林远舟听见他吸了一口气。很浅的一口气,像是从牙缝里挤进去的。
"看都没回头看一眼。"
说完了。就这一句。没有然后。没有后面的事。他好像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说出这一句话上了,剩下的全堵在喉咙里。
屋里安静了很久。虫子叫了几声,又停了。
陈见骏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像是在跟自己说。
"我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第一件事是去祠堂。站在门口看一眼。看看有没有人回来。"
他顿了一下。
"每天。"
没有"第一个月""第二个月"。没有时间线。就是"每天"。像一个坏掉的钟,每天早上五点响一次,不知道响了多久。
"后来我妈跟我说,你交了女朋友。"
他的声音平了下来。平得有点可怕。
"奶茶店的姑娘。挺好。"
"我——"
"我没说什么。"
他停了很久。
"我去溪边坐了一晚上。那块石头……你以前坐过的那块。溪水还是那么凉。跟小时候一样。"
他的声音低下去了。低到快要消失。
"从那以后我就不再等了。"
林远舟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不是不等你了。”陈见骏说,“是不知道你还会不会回来。等一个人不可怕。可怕的是等不到。等不到也就算了。更可怕的是你回来了,但你还是会走。”
他侧过身。这一次面朝林远舟了。
黑暗里两个轮廓面对面。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我怕的不是你走。”陈见骏说,声音很轻,“我怕的是你留下来,然后后悔。你后悔了就不会开心。你不开心我也不开心。两个人都不开心,还不如一个人撑着。”
他说完了。
屋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虫子叫了一阵,停了一阵,又叫了一阵。
“那你呢?”林远舟问,声音哑了,“你就不想跟我在一起吗?”
陈见骏谁都没先开口。
久到林远舟觉得自己这句话白问了。久到他以为陈见骏要睡着了。
他说了。
两个字。
“想啊。”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下来。落在水面上,泛起一个涟漪,然后没了。
“每天都在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