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阿铭的妈妈来接他。是一个打扮很利落的女人,穿着白衬衫,头发盘得整整齐齐,开着一辆白色的SUV。车停在村口,她走过来,站在祠堂门口等,没进去。
阿铭跑出去的时候,她摸了摸他的头,拉着他往车那边走。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陈见骏站在祠堂门口。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师傅。”她说。
“嗯。”
“下学期我家阿铭可能不来了。他要补课,数学和英语都要补。马上小升初了,压力大。”
陈见骏说:“好。”
他没有挽留。没有说“再考虑考虑”,没有说“学舞狮也挺好的”,没有说“孩子有天赋”。他就说了那一个字。
好。
阿铭的妈妈似乎有些意外。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笑。“那……陈师傅再见。”
“再见。”
SUV开走了。扬起的灰尘在夕阳里飘了一会儿,慢慢落下来。像一层薄纱,罩在村路上,好久才散尽。
陈见骏转身进了祠堂。
林远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很瘦。肩膀窄窄的,脊背挺得很直。走路的时候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这条路他已经走了很多年,闭着眼睛都不会偏。
他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祠堂的门里。门框把他的身影切掉,先是头,然后是肩膀,然后是腰,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不是疼,是一种紧。紧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想追上去说些什么,但又不知道能说什么。
三个孩子现在变成两个了。
说不定下学期就变成一个。
说不定再下学期,连一个都没有了。
他抬头看了看祠堂的屋顶。瓦片缺了几块,露出底下的木椽。风一吹,屋顶上那棵小草晃了晃。那棵草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来的,根扎在瓦缝里,活得很倔强。没人浇水,没人施肥,它就那么活着。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师父说过的话。那时候他和陈见骏并排坐在门槛上,师父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手里端着茶杯。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成三条线,交叠在一起。
“这行养不活人。”师父说。“你要是为了别的原因留下,要想清楚。”
那时候他没听懂。现在他听懂了。
可是懂了又怎样呢?
晚了。
傍晚的时候,他帮陈见骏把狮头一个个擦了一遍。用湿布擦去灰尘,再用干布擦亮。金色的那个他擦得最仔细,连耳朵后面的缝隙都没放过。铜铃做的眼睛被他擦得锃亮,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陈见骏在旁边整理锣鼓。他把散落的鼓槌捡起来,插回鼓架上的布袋里。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每一根鼓槌都码得整整齐齐的。
“明天还上课吗?”林远舟问。
“上。”
“两个孩子?”
“嗯。”
林远舟把金色狮头放回供桌上。狮头的眼睛瞪得圆圆的,铜铃在最后一点天光里闪了一下。
“我明天帮你带一天。”他说。
陈见骏把头偏过去看他。眼神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窗外的虫子开始叫了,一声一声的,很密。过了几秒,他说:“行。”
那一个晚上,两个人都没有说什么话。吃完饭,洗了碗,各自坐在院子里。天上的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洒了一把碎银子。
虫子在叫。远处有狗在吠。风把榕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林远舟坐在台阶上,抽了一根烟。烟雾在夜色里散开,很快看不见了。他看着烟头的那点红光,一明一灭的,像心跳。
陈见骏坐在他旁边,靠着廊柱,仰头看天。
两个人之间隔了半个人的距离。不远,但谁也没有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