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那一声“三娘”隔着雨传来,亲近又急切,姜云舒却像听见了别人的名字。
她没有立刻应,刚刚那点眩晕还压在她胸口,门外却已经是活生生的人声与脚步声。她把袖口拢好,压住心神,才轻声道:“进来吧。”
门被推开一线,一个圆眼少女先探进头来。她十三四岁年纪,发髻梳得整齐,鬓边却散了一缕,大约是在外头等得急了。见姜云舒坐着,她眼睛一亮,随即又红了。
“娘子可算醒了。”
她端着药碗快步进来,走到一半又想起规矩,忙把脚步放轻。身后跟进两个婢女,一个捧热水,一个捧干净帕子。屋子一下子有了人气,炉中银炭被拨了拨,细小火星亮起来,雨天的寒意便退到窗边去了。
门缝里忽然挤进来一团雪白的小影子,那小东西不过两掌大,毛蓬蓬的,短吻圆眼,尾巴卷成一团云,跑起来几乎看不见腿。它绕过阿蛮的裙角,径直扑到床边,前爪扒着踏脚,乌黑的眼睛仰望着姜云舒,喉咙里挤出一声短短的呜咽。
阿蛮忙低声哄它:“团雪,娘子才醒,别闹。”
姜云舒看着那只叫团雪的白色京巴犬,心里一软。它显然不懂人世间换了灵魂这样荒唐的事,只知道床上的人是它日日守着的主人。
姜云舒迟疑片刻,伸手碰了碰它的额头。
团雪立刻安静下来,把鼻尖贴在她手上嗅了嗅,像终于确认她还在。
姜云舒看着她,试探道:“阿蛮?”
少女怔了一下,欢喜得几乎要哭:“娘子还认得我?昨夜你烧得厉害,只叫夫人,谁的话都不听。夫人守到三更,大郎又从值房赶回来,连官服都没换,在廊下站了一夜。”
夫人、大郎,姜云舒把这两个称呼记住。
她接过药碗,闻到一股苦而清的草木气。阿蛮蹲在床边,仰头看她:“娘子慢些,夫人让人添了蜜,怕你嫌苦。”
药碗下压着一张薄薄的药签,边角被水汽洇软,墨色却还清楚。签上写着“姜府三娘,惊水高热,晨服”,字迹端正,末尾还盖着医官的小朱印。姜云舒看了片刻,目光在那个“姜”字上停得久了些。原来她此刻借住的身份,姓姜。
药汤入口仍苦,只是苦味底下有一点淡淡的甜。她喝着,忽然觉得这甜意来得太软,软得叫人无处设防。
她喝完药,阿蛮立刻递来蜜饯。那是一小枚糖渍梅子,装在白瓷碟里,旁边还压着一片薄荷叶。
“从前娘子喝药,必要吃两枚。”阿蛮小声说,“今日医官说不能多吃,阿蛮只敢拿一枚。团雪也守了你一夜,谁抱都不肯走。”
姜云舒把糖渍梅子含入口中,酸甜味慢慢化开。她笑了笑:“一枚就很好。”
阿蛮看她笑,肩膀才松下来,又很快小心地看了她一眼。娘子从前喝药最会皱眉,也最会同她讨第二枚蜜饯,今日却安安静静地说一枚就很好。阿蛮想起医官昨夜说过,惊水高热后人会有几日混沌,便不敢多问。团雪趴在踏脚上,把下巴搁在她裙边,像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外头传来脚步声,这一次,屋里几个婢女都退到一旁,阿蛮也忙站起身。珠帘轻响,一位妇人走了进来。她约莫近四十岁,衣饰不重,却处处精致。鬓边簪一支白玉海棠,眉眼温柔,眼下却有淡淡青痕。她才进门,目光便落在姜云舒脸上,像先要确认她是不是还好好坐在那里。
那样的目光落下来,姜云舒一时不知该怎样承接。这应当是原身的母亲,也就是阿蛮口中的夫人。姜夫人在床边坐下,伸手探她额头。那手温暖,带着一点沉香气。姜云舒本能地想躲,最终还是忍住了。
“热退了。”姜夫人松了口气,转头吩咐,“去告诉老夫人和郎君,三娘醒了。大郎若还在前院,也叫他别急着进来,先用些早食。”婢女应声出去。
姜夫人又看向她,语气放得很柔:“可还头疼?昨日在后园水榭边摔了一跤,回来便发热。你阿耶听说后,朝中散值都早了半个时辰。偏你兄长更不省心,夜里非要守着,说什么妹妹醒来看见他才安心。”
姜云舒听得仔细:后园水榭摔了一跤落水了,父亲为此提前散值,兄长更是在廊下守了整夜。
没有追问,没有责难,连空气里都没有半点要她独自硬撑的凉意。她落进的是一个官宦之家,且这家人待她极好。
姜云舒低声道:“让母亲担心了。”
这一声出口时,她心里轻得像踩了一下薄冰。她不知道自己唤得像不像原身平日的语气,姜夫人握着她的手略停了一瞬。可那一顿极短,短到像是怕惊着她,很快便化成更轻的力道。
“医官说你惊水又发了高热,醒后这几日,旧事许会记得不连贯。”姜夫人眼圈微红,声音却放得很稳,“想不起来的,便慢慢问。阿娘都讲给你听。只是往后不许一个人去水榭边了。你阿耶近日正议吏部考课,朝里多少眼睛盯着姜家,家中不能再出事。”
姜家正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