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莱恩突兀地低笑起来,那笑声闷在胸腔里,震得床架微微颤动。他猛地伸手,大手死死扣住丽芙的后颈,像拎起一只在林子里捡到的野兔一样,将她整个人拽到床边的书写长桌前。桌面上的那根铁笔(Stylus)发出一声干涩的摇晃闷响。
「没有关系,那就让它有关系。」布莱恩站在她身后,大腿抵着她的后背。他那股浓烈的酒汗气,像一堵墙一样将丽芙死死围住。
他抓起铁笔粗鲁地塞进丽芙指间,随后大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压着她去碰触那块泛着油光的蜡板。
「用妳那颗塞满北方族谱的脑子,帮我把这条血脉缝上去,丽芙。缝得紧一点。」
丽芙抓着铁笔,手心沁出的冷汗让笔杆变得湿滑。她看着那块蜡板,铁笔尖端刺入蜡层,发出细微、干涩的剐蹭声。每一个拉丁单词的延伸,都像是在为布莱恩那柄缴获的维京长剑磨快一分。
铁笔在蜡板上划下最后一个干涩的符号。丽芙垂下指尖,手心里全是被铁笔磨出的红印。
布莱恩撑在桌缘,灼热的酒气喷在她的后颈。他眯起眼盯着那些线条僵硬、如同刀刻般生硬刻进黑蜡的古老拉丁字母(Roman cursive),粗糙的指腹在蜡面上缓慢滑过。他确实看不懂这些像是咒语般的拉丁文,对他而言,这些线条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锁链。
「写了什么?」他在黑暗中低声问,嗓音沙哑,「念给我听。」
丽芙看着那块被她亲手扭曲的族谱,声线平板、生硬,像是在朗读一卷发霉的税收帐目:「……以此法统,达凯斯之主血脉溯自康马克之源,领受利菲河至海口之所有贡赋,凡伦斯特之领主,皆应视其为法理之共主……」
她念着自己胡诌的谎言,一开始仍试图用那些高雅的外交词令,为她父祖的遗产留下一丝最后的体面。
——啪!
布莱恩那只长满老茧的大手猛地一翻,蜡板掉在桌上,「古老纳贡(Bórama)与牛只罚金,」布莱恩一字一顿地纠正她,「不是——所有贡赋。丽芙,我要的是实实落进牛棚里的畜生,不是那些伦斯特人在宫廷里唱的酸曲。给我把这两个词刻死在蜡里。」
丽芙没有反驳,将那根铁笔(Stylus)翻转过来,用末端那柄冰冷、扁平的铁刮刀重重地按在了刚刻好的黑蜡面上,将上面的一段字母碾碎抹平,她不再去写那些不曾见过塔拉大殿的人看不懂的罗马草书,而是绷着手腕,用铁笔尖端强行在黑蜡上刻出笨拙、粗重的新字体(Insular script)。
「好!」布莱恩大笑着,重重拍丽芙两下,力道大得让她的胸腔发闷起来,「明天我就让克罗安和塞拉赫把这些字全誊到羊皮卷上。我要让那些伦斯特的懦夫在拆开信时,膝盖都得打颤。」
丽芙的嘴唇动了动,那股涌到喉咙口的自嘲与反胃感被她生生咽了下去。她低着头,长发遮住了脸。
「想说什么?」布莱恩察觉到了那抹细微的僵硬,他指甲刮着她的鬓角。
丽芙挪动了一下麻木的腿,转过身,指尖在桌上一张泛黄、边缘卷曲的地图上滑动。她的手指最后停在了利菲河畔一块翠绿的平原上——那是纳斯(Naas)与凯尔斯(Kells)之间的肥沃土地,曾是科普雷马蹄踏过的地方。
「你想要伦斯特,」丽芙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冷静,「能把这一块留给我吗?」
厢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布莱恩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地图上的凹痕,随后,他转过头看着丽芙,嘴角缓慢地咧开一个弧度。
他没有问原因,也没有索要承诺。他只是点头,「妳该有一块领地。」
他丢下这句话,随即沉重地倒回那堆柔软的羊毛垫里,翻过身,扯过兽皮毯,不到几刻钟便发出了规律而沉重的鼾声。
丽芙独自站在长桌边,手心里还残留着铁笔干涩的锈味。
次日清晨,布莱恩召见了两名顾问,老迈的克罗安修士与塞拉赫修士,正缩在火塘边,冻得双手发青,蜡板正摆在他们面前。
「把它抄下来,」布莱恩的贴身侍从正用一把粗糙的铁剃刀生硬地刮着他过长的胡须,生铁刮过皮肤发出刺耳的沙沙声。他侧着脸睇那两个老家伙,「用伦斯特那群娘娘腔们最爱的香料熏过的羊皮卷,誊写三份。一份送去北边的乌伊·费兰(Uí Fáeláin),一份送去南边的乌伊·穆雷达赫(Uí Muiredaig)!还有东边乌伊·金塞拉(Uí Cheinnselaig)的那个老杂种,每个人都给我送一份过去。派人直接扔在他们的长椅上。」
克罗安与塞拉赫盯着蜡板看了很久。两位老修士颤抖着擦了擦眼睛,看着上面那些通俗字体中残留着的、生硬如刀刻般的正体笔触,指尖在那些读不顺的冗长句尾上来回挪动,干瘪的嘴唇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首领……」老修士克罗安迟疑,「这上面的世系……恐怕需要到卡舍尔的书库覆核……」
「现在有了。」布莱恩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话,接过仆从的亚麻布,往下巴抹了抹,扔在地上,「闭嘴抄你们的字,别让我教你们怎么握笔。等等——」他把两个人叫住,「顺便,去给我打听清楚伦斯特人那些繁琐的娶妻礼俗。要最古老、最隆重的那种。」
两位修士愣住了,克罗安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神,「首领,您的厢房里已经有了……」
「我说,会有一个高贵的伦斯特女士做你们未来的女主人。」布莱恩嘴角撇出一抹狂傲的弧度,语气里透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理所当然,「就在利菲河畔的那块封地上。去查,别让我等太久。」
作为芒斯特共主的顾问,修士们当然看过布莱恩厢房里那两位沉默的次妻,只是要确认首领的意思,他们也好知道长屋的次序。
布莱恩不再理会他们,朝着坐在门口的战士吼,「凯伊!去把马牵出来!我们去看看那些伦斯特人把我们的造船木材砍好了没有!」
马蹄声很快在院子的烂泥地里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