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镇又下雨了,顾枕把斜挎包放到身侧,从书包里拿出一把黑伞遮在头上,走进雨幕。
他的身体好的差不多了,如果不是姜泠坚持,他上周末就出院了。
雨下的有些大,走出住院部后,又刮起了风。
他逆着雨飘来的方向倾斜了下雨伞,黑色的伞檐入侵视线,顾枕不经意扫过伞面,脚步猛地顿在原地。
黑色的大伞内侧歪歪扭扭地悬着悬挂着白色油彩勾勒的星星,月牙形的月亮则用明黄颜料填了半弧,边缘还沾着没晕开的笔触。
形状丝毫不对称,颜料涂抹不均匀,月亮和星星的相对位置也画的无比有问题。
明明所有问题完美踩在他强迫症的雷点上,顾枕却觉得冰冷的伞柄烫得握不住。
原来真的有人愿意把星空的一角,藏在这柄被雨打湿的黑伞的褶皱。
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着,雨滴打在伞面上,尾音被风揉的发颤。
顾枕拍了张照片给姜泠发过去。
GZ:【你的画。】
姜姜探月:【这么好猜吗?】
姜泠回的很快,顾枕无意识的柔和了眼角。
GZ:【前无古人的画技,非常好认。】
姜泠发了了一个小猫叹气的表情。
GZ:【油漆笔?】
姜姜探月:【厉害哦,一眼就认出来了,我查了查,其他颜料颜色都有点淡。】
顾枕伸手摸了摸星星,低下头接着打字。
GZ:【嗯,是很鲜艳。】
姜姜探月:【看你什么都用黑色的,多闷啊,怎么样,我画了画是不是感觉好多了?】
GZ:【作为报答,我给你画了420的考试重点,一会儿来取。】
姜姜探月:【我……我今天有事,明天吧,你病刚好好好休息,我下了哦。】
姜泠又发了一个小猫挥手的可爱表情。
一连串的拒绝来得太快,顾枕眉头微皱,感觉她似乎在隐瞒什么。
手机振动,顾枕撇下眉,这已经是裴嘉译两天里打的第八通电话,比沈恬女士的电话都频繁。
“喂?”
顾枕耐着性子接了电话,抬起脚步往外走。
“不是我说顾大神,你究竟什么时候来我妈这复查?”
裴嘉译的声音像个唠叨的老妈子。“我这劝你吃药也劝不动,劝你复查也劝不动,咱俩还是不是好哥们儿!”
“我如果没记错,心理医生不允许向任何人透露病人情况,需要我举报吗?”顾枕不接他的话。
裴嘉译大大咧咧完全不在意。
“对啊,我妈没透露啊,是我偷了你的病例档案,还撬坏了抽屉的锁呢,怎么,你要报警抓我?”
顾枕:“……”
“不就是焦虑症吗?”裴嘉译恨铁不成钢。“治呗!有病就治啊!你不复查怎么能好啊!”
顾枕没作声,半晌吐出一句。“没有意义。”
“什么没有意义?”裴嘉译莫名其妙。“治好了就是意义啊。”
“没能治好。”街道嘈杂的车声掩盖了顾枕话语中的绝望。
他已经经历过一次长达十年的治疗,很清楚最后的结局,但裴嘉译不清楚,才会固执的一遍又一遍劝顾枕看医生。
顾枕:“这件事情到此为止,不用多说了。”
“那姜泠呢!”裴嘉译仿佛抓住了最坚实的理由。“你不想跟她在一起?”
“她会变得更好,跟耀眼,会有更合适的人来匹配她。”想到这些,顾枕觉得自己的心仿佛在抽搐,但还是开口。“而不是……我这个疯子。”
“我草了,你这性格真是够别扭的。”裴嘉译快要抓狂。“又不是绝症,你至于吗你!”
“那如果我30天内平均半数时间都在预想自杀,随时有毁灭身边人和自毁的倾向,这样也没关系吗。”
顾枕分辨不出自己声音里的情绪,抬头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姜泠家巷子口。
顾枕:“我的人生已经这么痛苦,为什么还要拉她下水。”
“可……”裴嘉译的声音有点怔楞,“你的病历里面……没有这么严重。”
顾枕握着电话没作声,裴嘉译小心翼翼的又问了一句。
“那,你为什么还要待在淮镇?”
雨幕里,顾枕声音轻轻落地。“可能……她……是我的药。”
他贪恋接触她的每一个瞬间,顾枕从十八岁接到那个姜泠过得不好的电话起就在等。
等他变的更好一点,等她变得成熟一点,等时机合适一点,等到了二十五岁,又等来了重生。
姜泠出国那段时间,顾枕陷入失败的巨大阴影中没能走出来,他留下了一大笔钱交代她学校说是奖学金,打算自杀。
离开世界的最后时刻,他去了洛杉矶,在她公寓楼下听到她打算回国。
顾枕仿若噩梦惊醒,内心的贪婪念头野草般疯长。
他渴望见到她,想参与她的生活,恨不得她所有亲情友情爱情感情的来源都是他。
顾枕眼眸深深,手指有些颤抖,是焦虑症发病的前兆。
他在害怕。
害怕姜泠发现他完美表象背后的支离破碎,会抛弃他转身就走。
天色渐暗,裴嘉译又说了句什么,顾枕没回挂了电话,抬脚准备离开姜泠家。
“咣当。”
刚转过身,耳后传来巨大的关门声响。
顾枕下意识回过头,却见姜泠踉跄着扶住墙面,迎着暴雨跪在门口干呕,像狂风里随时会折断的芦苇。
他快步走过去将她遮在伞下,却被她反手推开。
姜泠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单薄的衣衫在冷风中被肆意撕扯,她却没有感觉般固执的往前走。
泥水急促溅起打在两人的裤脚,刺骨的冷意顺着小腿往上爬。
顾枕拉住她的胳膊,“你去哪!”
姜泠停住脚步,回过身来露出一双空洞又绝望的眼睛。
“顾枕,所有人的人生都是这么痛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