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也真是奇怪,偌大一个县太爷府,居然忘了提前给新娘子找好牵扶的丫头,冒冒然就让阿生这个野丫头当了。
“哪里来的?”
“周桥周老爷南铺子袁。”
“叫什么?”
“姓袁,随周老爷孙子辈。小名阿生。”
眼前这个高出阿生两三个头的魁梧男人对着她审视了一番,“五官淡了些,好在有双笑眼儿,吉利。珍绣大姐,费心了。”
珍绣接过眼色,眉开眼笑,抚摸着阿生头顶的辫子股儿说:“五官是淡了点儿,一会儿奴给她略略施点粉儿、涂点墨儿,保准看着喜庆儿。”
那男人点了点头,珍绣就推着阿生的肩膀头连连告退。
阿生连带着踉跄了一下,走动间,珍绣的衣服因扭动的大屁股带出褶皱,润光光的布料衬得本来就庞大的身躯更加庞大,也衬得旁边的小姑娘更瘦,衬得瘦小身躯上套着的不合身的衣服更不合时宜。
刚走远,路过一个没人的地方,牵着阿生的珍绣回头远远地望了一眼,“忒,真不是个东西,都这时候了,还让老娘,啊,因为这些破事忙活。”
阿生见状,对着珍绣瞅的方向吐了一口吐沫,“呸,不是东西!”
珍绣看到这就乐了,两手扶住阿生的肩膀,半蹲着说:“瞧瞧,我还没生气呢,你气个什么?”
“我……往常这时候珍绣姨该在屋里喝茶。”她烦的是那高个子男人直问她姓名。
好似穷人家的闺女儿就不配这些规矩。
“你倒挺懂规矩嗨。”
“本来就是,珍绣姨,你要是到我家来,我娘铁定会拿我们家最好的东西招待你。”
“哎呦呦,你个小东西可——真灵巧儿。”
阿生见珍绣笑了,也笑了。“我不骗你,珍绣姨。”
这话倒是真的,谁不知道珍绣的手段,哪个有闺女的不想抱抱珍绣的大腿?
更何况———
珍绣倒是对这小姑娘的话十分受用,心情豁然开朗,两只手握着阿生的手就牵着她走。
心情好了,步子就大,步子一大呢,这屁股就扭,这衣衫仿佛兜它不住。
走到人多处呢,就招没眼色的后生多看了两眼。
珍绣眼尖着呢,她也不恼,仿佛很享受别人的目光。
这女人呢,就是这样,年轻身量窈窕时,偏怕人看。
年龄一到呢,皮肉将将要垂落到地底下时,偏喜欢人看,越多人看她越喜欢。
这时候,眼皮也不低着了,声调也不矜着了,前胸也不含着了,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功德圆满了似的。
珍绣脚虽小,走得却快,不一会儿就到了新娘子住的屋子。
珍绣正要推门,却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在门前停住,手指头顺着惯性碰了一下娇俏的木花门。
木花门露出一丝缝隙,缝隙里面是黑浑浑的,模糊能看出家具模样。
珍绣高声道:“新娘子哟,是我,”
声音突地转小,谄媚着语调,“方不方便让我进去哎恁?”
只听见屋里闷细细的女声传来:“是珍绣婶儿啊,您稍等。”
“吱呀”,木花门开了一个人强强能过得下的空儿。
从里面闪出来一个苗条的长脸姑娘,扫了一眼珍绣和阿生,旋即面皮绽开来,对珍绣说:
“我们小姐呀实在是不舍得和老爷太太分开,这不,眼睛都哭肿了,婶儿恁别见怪。请。”说着就让了路。
珍绣扯开更大幅度的嘴角,
“怎么会,我就是干这一行的,闺女儿家要嫁人,哪有不哭的,”珍绣的屁股给木花门挤开了更大的空,
“这说明什么呢?哎嗨咱们家小姐孝顺,懂事儿!”珍绣一个伸手就把阿生从外面拽捞进来。
珍绣的嘴不使闲,说着说着就到了里间。
那县太爷千金就在最里面的床沿上危危独坐、涟涟不语。
引路的姑娘喊了声小姐,跪坐在千金脚边。
双手抱住千金的膝盖,眼睛由下到上,对着低头垂泪的那双泪眼儿,像是哄小孩儿一般对她说来人是谁。
这时阿生感觉到珍绣看了自己一眼,再转头看向她时,珍绣已收了视线。
阿生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