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差的人让她回去。
她从县太爷府内院走到外院,从人群密集处走到稀散零落处,天已黑了。
春初的夜晚,要比冬天的夜晚更冷几分。
小小的人儿不禁打了个寒颤。
玉簪子横在怀里晃,走路前后脚相替时总能感觉到。
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
阿生并不想把簪子交给父母亲。
可是回去后,该放在哪里呢?
她在家里唯一可以自由活动的地方就是羊圈了,但那个地方……这个簪子……
那群羊踩坏了它可怎么办?
阿生望了望天色,昏沉的黑色浑浑沌沌……
唉!回去吧。
再晚一些,不知道阿娘阿爹是什么脸色。
想着想着,本来快速交叠的腿影子就慢了下来。
走得快时,风是扑上来的。
走得慢了,风就在脸颊脖颈边滑动起来了。
她一感受到风的变化,就提了提劲,继续疾走着。
县城里和乡下中间隔着一条半环形的林子,连接城乡的是一条宽宽的官道,若是从上看这官道,便好似密林中的一条缝隙,是串着珠串的那根线。
在官道中向上看,可看得见或明或暗的星星,阿生正往着北斗七星的勺底方向走。
一走近林子,就听得风声呼呼,身子也置于冷风中。
阿生抱了抱双臂,绷着面唇向前走,步子迈得更大,却未觉得要比刚才要快多少。
林子掩映着星光,天色更是昏黑沉沌。
呼呼的风声在去年未落尽的树叶间挑拨,混出了更加杂乱的声音。
对于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来说,这声色足以挑动所有恐惧的情愫。
阿生也是怕的,她怕一个不小心,会让鬼怪缠着她,给她使绊子。
但相比回家要面对的,也就没那么怕了。
更何况,也许,她早就被鬼怪缠上了。
她索性不走这么快了,让这里的鬼怪缠上能有什么,那就看看到底是已经缠在我身上的鬼怪厉害,还是这里想要缠着我的鬼怪厉害。
比一比吧,打一架才好。
哪个鬼赢了我带那个回家。
不过那个家……到时候就委屈赢了的神鬼大人了。
这样想着,反而更安心了。
她晃晃悠悠地走出了半环形密林,只看到连片的麦田在黑亮的夜中乌泱泱一片,她知道它们本来的模样,走出来时更觉得豁然开朗。
她在月亮下的大马路上走着,月白色的路面扬起了月白色的尘。
难得的坦坦荡荡的时光。
她摸了摸怀里的簪子,怕不是梦吧?
她掏出来怀里的簪子,手里的物件温暖得不像话。
她回到了家,一家人早已歇下,她在里屋外站着喊了声爹娘,里屋有爹粗重的呼噜声。
良久,娘应了一句。
她交代说货送到了,明儿还得进城一趟,县太爷千金说她喜欢我。
“哼喜欢?小蹄子心野了,吵死了,你去吧。”
“哎,娘。”
她转身就走。
“狗东西,”
她又被叫住,喊了声娘,只听见不耐烦的声音,“明儿个再回来这么晚看我不打死你!没规矩的小崽子。”
“明儿不敢了。”
屋内没声了,她松了口气。
出门,绕过草垛,回到羊圈里,借着月光避开熟睡的羊羔子,坐在昏暗的草垫子上。
她摸了摸怀里的簪子,站起来,又借着月光避开熟睡的羊羔子,走到月光最浓的地方。
盘腿坐着,掏出来怀里的簪子。
是明灿灿的银簪子。
她想起来这银簪子的主人,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把玉簪子给他,既是为了感激他们那帮人的行侠仗义,又是因为这东西在家里根本就无处可藏。可那个人却从怀里也掏出来一只簪子,当做还礼。
还有这样的规矩?
玉簪子在她手中逐渐变凉,他犹豫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来一支银簪子,塞到她的手里,并收下了她的玉簪子。
那银簪子还有着他身上的温度,放到自己怀里,竟然有些烫。
他们两个人都说了什么呢?她似乎记得很清楚,又似乎忘得连一字半句也想不出来了。
只知道那个人姓魏,排行老六,他们家在官道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