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说话时眼睛很亮,坦坦荡荡的样子。
阿生把簪子收进怀里,又趁着月光避开轻生喊叫的的羊羔子,走到光线最暗的草垫子上,坐下,躺好,闭上眼睛。
闭上眼睛,是月亮下的麦地里,她和他一前一后地走着。
起初中间隔着八九步,她在前,他在后。
后来她赠了玉簪子,他还了银簪子,他多走了两步,和她隔着五六步。
再后来脚步声消失,她转身时,找不见他,再往前看,俨然是周家的地界。
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呢?
那一大群人黑云般地看着她,是他站出来说别害怕,说送她回去。
她点了点头,月光在她头顶和后脑勺上的黑发上流转,她说了声多谢,细若蚊蝇。
为首的人很快领着其余人驾马回去了,马扬起了尘土,月光下尘土如雾。
仿佛刚才的事从未发生过。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个影子盯上她的,也许是她刚出林子心情最欢快的时候,也许从她一出城就开始了。
什么都做不了的时候,可真难受。
她眼睁睁地看着脚下浮起了黑影,那黑影越来越往前,越来越大,她转身,被封住了嘴巴。
阿生从草垫子旁边单手拉出了里面的被子,盖在身上,一股浓重的羊膻味环绕着自己。
她也许不会忘记那个影子。
阿生一翻身,睡着了。
也许会的。
翌日,她早早就动身去县太爷家里。
打听了一番,找到珍绣,乖乖站着,任人摆弄。
趁着喧天的锣鼓、震耳的鞭炮,她搀着已盖上大红盖头的新娘子,进了轿子。
随后跟着车队走了半个县城,到了一家处处贴红的富户里,跟着礼数,搀着新娘子行礼。
礼成,新娘子被送入洞房,日已昏,新郎官家院子里,人人都各忙各的。
她路过新郎家的池塘,看到昏沉水面里反射的灯笼的光,趁着灯光,看到了自己现在的模样。
夸张的妆容,迥异的装扮,她看过唱戏的唱戏,眼前的自己和那些戏子一般无二。
良久,她回神,环顾四周,寻找来时的车队。
她比其他人要多一步,礼成后直到送新娘子入新房、新郎官揭盖头,才得以脱身。
新郎官儿赏了她几个红布头包着的碎银子,是用糨糊贴上去的,新郎官交代她可以直接去作桌。
可以吃席了。
可她只想先去找珍绣姨,问什么时候能回去,她可不能太晚回去。
找到珍绣姨时,珍绣姨正在做桌,说是要留在这儿一夜,让她跟着车队回去,车队吃赏钱的,不做桌,莫要错过了。
“你在找什么?”有清亮的男声响起。
她吓了一跳,转身看到声音所出处,是魏家六郎长身而立,风姿绰约。
“你怎么在这里呢?新人的亲戚?”
她还来不及作答,他连珠炮一般的,说话间就走近了她。
“不不,我不是。”
她看着他,是昨天的那个人,却又不像是昨天的那个人。
走近她,他噗嗤一笑,“刚才离得远,只觉得你这脸上抹的好笑,但也料不到竟然这么好笑。”
“怎么?不认识我啦?”魏六郎在她身旁走了半圈,说:
“想不到你个头不大,忘性倒挺大。”
阿生被他看得害了臊,忙扭转过头,不再看他。
解释说自己记得,说为何而来。
他又问她在找什么,她只说在找来时的车队。
这时他做出大吃一惊的表情,又做出夸张的恍然大悟的表情,说:“哎呀呀,你倒霉了。”
阿生正疑惑,只听他说:
“我从那边拐过来的时候,”
他指了指刚刚走过来的地方,“呐,刚听到新娘子家的车队集合呢,现在,嗨,恐怕人都走光了。”
阿生一听就着急了,忙问他在哪听到的,说着就往那个方向快步走去。
走过去,庭院里少了许多人,留下的人仍然在各自忙碌,俨然不是车队一行人。
阿生心凉了半截。这下,只好自己回家了。
她问明了方向,辞谢了魏六郎,闷着头就往前走。
魏六郎早就看出她是没有家人来接的,自然是不放心的。
一是因为,她一个豆蔻梢儿般的小闺妮儿,在这个时间穿野而回,是很不安全的。
二呢,是他好歹和她有过一面之缘,自是不能眼睁睁看她行入危险。
于是魏六郎提议骑马送她。
阿生脸色一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