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五点半,我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特意去了趟洗手间,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衬衫是早上换的,深蓝色,没有皱,胡子刮过了,头发用了一点点发蜡,是小周上周推荐的,他说:“用点发胶抓个造型,显得精神。”
我从来没用过发蜡,挤多了,头发硬邦邦地贴在头皮上,像戴了一顶不合适的帽子,我用水冲了一下,重新来,这次少了很多。
镜子里的男人看起来不太像平时的自己,但也说不上哪里不一样,大概是嘴角那个弧度,不是笑,是一个人想到等会儿要见的人时,面部肌肉不自觉的、微微的、向上的位移。
餐厅在学校的北门对面,一家开了快二十年的苏州菜馆,门面不大,里面别有洞天。
老板是苏州人,菜做得清淡,每道菜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和妻子的口味刚好合拍。
她不知道,这家店我是在结婚第一年就打听过的。
系里的同事聚餐来过几次,每次都说“这家菜做得真不错”,我想过带她来,只是一直没有那个“刚好”。
包厢在最里面,两张圆桌,能坐二十来个人。
我到的时候已经坐了七八个,小周在靠门的位置,正和老宋说着什么,看到我就笑了。
“薛老师来了!师母呢?师母什么时候到?”
我放下包,“她下班就过来,可能会晚一点。”
“不急不急,”老宋朝我挤了挤眼睛,“我们先把凉菜点了,薛老师看看菜单。”
我接过菜单,翻开第一页,凉菜、热菜、汤、点心。
糖醋排骨、清炒虾仁、松鼠鳜鱼、莼菜银鱼羹,还有她上次说想吃的桂花糖藕。
我勾了几道菜,把菜单递给小周。
“等会儿再加,等她来了看看想吃什么。”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自然的、流畅的、没有经过任何排练的,就好像过去三年多里,我一直在这么做。
但我没有。
这是我第一次,在同事和学生面前,用“她”来指代一个具体的人,一个有名字、有职业、有口味偏好、会出现在我的生活中并对我的选择产生影响的活生生的、被我重视的、不可替代的人。
包厢的门又开了几次。
张博来了,研二的刘洋来了,几个硕士生也到了。
人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大,筷子和碗碟碰撞的叮当声,学生们互相开玩笑的吵闹声,空气里弥漫着凉菜的醋香和花生米的焦脆味。
我的手机震动了,“到了,在门口。”
我站起来,对旁边的老宋说了一句“我去接她”,然后走了出去。
走廊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墙上挂着几幅苏州园林的黑白照片。
我走得很快,快到几乎是小跑。
来到走廊尽头,妻子站在玻璃门前,穿着一件浅米色的羊毛大衣,里面是深棕色的针织裙,头发放下来,披在肩上,围巾是浅灰色的,绕了一圈,一端搭在胸前。
她手里拿着一个深色的手提包,另一只手刚把手机放回包里。
她抬起头看到我,路灯的光从玻璃门透进来,在她身后铺成一片柔和的、淡黄色的光晕。
妻子的脸在那片光晕里显得很干净,没有浓妆,只是淡淡的底妆,一点口红,眼线画得很细。
耳朵上戴着那枚小小的珍珠耳钉,和她第一次来公司接我时戴的是同一对。
“等很久了?”她问。
“没有,刚到。”我推开门,冷风灌进来。
她的围巾被吹开了一角,我伸手按住了。
“进去吧,外面冷。”我说。
她点点头,跟着我走进走廊。
皮鞋踩在地砖上,嗒嗒的,有节奏的,不急不慢的,像一个人在做一件她已经准备好、不需要再紧张的事。
我走在她左边,肩膀离她很近,近到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淡淡的香味。
“紧张吗?”我问。
“不紧张。”
“真的?”
“……有一点。”
我笑了笑,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包厢的门推开的那一刻,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两个圆桌,十几个人,齐刷刷地看过来。
小周第一个站起来,“师母好!”
这一声像是发令枪,其他人跟着此起彼伏地喊起来——
“师母好!”
“师母这边坐!”
“哇师母好漂亮!”
她的手在桌子下面碰了碰我的手背,只是碰了碰,然后抬起头,微笑看着满屋子的年轻面孔。
“大家好,我是你们薛教授的太太,覃柯浅。”
我的太太,她说的是“薛教授的太太”,不是单纯的自我介绍,还有介绍关系。
她承认了,在那个满屋子都是我的学生和同事的、充满油烟和喧闹的包厢里,在那个我曾经独自来过很多次、从来没有带过任何人的餐厅里,她站在那里,对着所有人说,“我是他的太太。”
小周拉出了圆桌旁的主位,让覃柯浅坐。
她坐下之后,我坐在她旁边。
这是第一次,在系里的聚餐中,我旁边坐着一个属于我的人。
“师母,您是做什么工作的呀?”坐在对面的刘洋问,她是研二的学生,性格开朗,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做翻译的。”
“哇,翻译!什么语言呀?”
“德文和英文,主要是德文。”
“德语是不是很难学?”小周插进来,“薛老师最近在学德语,天天在办公室背单词,桌上那本德汉词典都快被他翻烂了。”
“真的?”她侧过头看着我,眉毛微微挑起。
“……嗯。”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学了多久了?”她问小周。
“大概……三个月?反正我注意到那本词典很久了,一开始以为是放错了,后来发现教授他真在学。”
她笑了一下,那种笑很浅,但眼睛里有光,“他学得怎么样?”
小周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犹豫了一下,“……薛老师,你别生气啊。师母,他的发音……怎么说呢?‘Guten Morgen’听起来像‘古腾摩根’,重音全在后面的那个音节上。”
全桌笑了,我也笑了。
妻子笑得更明显了一些,发丝挡住了嘴角。
“他在家从来不读给我听,”她说,语气很平,但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像是撒娇,又不完全是,更像是一种只有亲密的人之间才会有的、不需要修饰的亲昵,“我都不知道他学到什么程度了。”
“那师母您回家考考薛老师!”刘洋说。
“好,”她看了我一眼,“今晚就考。”
笑声更大了。
老宋朝她举起茶杯,“弟妹,以茶代酒,欢迎你以后多来我们系里转转。薛老师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闷了。你来了他话都多了,今天组会多说了五分钟呢。”
她端起茶杯和老宋碰了一下。
“那我以后多来。”然后转向我,“可以吗?”
“可以。”我说。
“每两周来一次?”她问。
“……可以。”
“每周来一次?”
“……也可以。”
全桌笑得更厉害了。
妻子的眼睛弯成一个我不知道怎么描述的、很好看的角度。
菜一道一道地上来了,糖醋排骨、清炒虾仁、松鼠鳜鱼、莼菜银鱼羹,还有那道桂花糖藕。
她夹了一筷子糖藕,咬了一口,嚼了几下,没有说话,但她又夹了一筷子。
“好吃吗?”我问。
“嗯。”她点了点头,“这家店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结婚第一年。”
“那你为什么不早带我来?”
我顿了顿,“……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她没有说话,但在桌子下面,她的脚碰了碰我的脚,不是不小心,是她穿了低跟的皮鞋,脚尖轻轻点了点我的鞋尖。
“糖藕好吃,”她说,“下次还来。”
“好。”
老宋开始讲他当年博士答辩的糗事,小周接茬说自己的课题进展,刘洋抱怨论文难写,剩下的几个人聊着学术圈的新鲜事。
覃柯浅听着,偶尔插一句,提到德文文献里的某个术语在中文里没有对应词,翻译的时候需要创造一个新词,老宋很感兴趣,问了好几个问题。
她回答得很自然,不是那种我在向大家展示我很专业的刻意,是你们问了我正好知道,那就说说看的随意。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语速不快不慢,每一句话都说得清清楚楚,不是同传箱里的那种输出,不需要翻译,只是她自己。
我看着她,坐在我的学生们中间,被他们围着,被他们问问题,被他们用那种老师的太太原来是这样一个人的好奇目光打量。
她没有不自在,没有拘谨,只是坐在那里,像一棵移植到新土壤里的植物,正在试探性地、一点一点地伸展根系。
小周喝了几杯啤酒,话更多了。
“师母,我跟您说一个薛老师的秘密。”
覃柯浅挑了挑眉,“什么秘密?”
“薛老师的办公室里,没有您的照片。一张都没有,我们一直以为他没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