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周。”我打断了他。
“——直到上次他跟我们说您回来了,我们才知道原来师母一直都在。”
妻子看了我一眼,不是审视,是确认,和那天清晨在走廊里蹲着看我时的目光一模一样。
她知道我在听,知道我在等,知道我会说些什么。
“以前不放,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放。”
包厢里安静了一下。
“现在放了吗?”她问。
“还没,明天去买相框。”
刘洋起哄,“薛老师要放照片了!师母,您一定要挑一张最好看的给他。”
她笑了笑,没有回答。
散席的时候快九点了。
学生们先走,老宋最后一个,走之前拍了拍我的肩膀,“薛老师,以后常带弟妹来。”
我点头,包厢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桌子上杯盘狼藉,服务员正在收拾。
“今天开心吗?”我问。
她靠在椅背上,围巾已经解下来搭在膝盖上,微微抬眼看着桌上的残羹剩饭,嘴角还带着那个聚餐时一直存在的弧度,“你的学生都很有趣。”
“小周话太多了。”
“他说的对,你发音确实有问题。”
“……回家教我。”
她站起来,拿好包和围巾,“走吧。”
走廊的灯光还是那样的暖黄色,墙上的黑白照片还是那几幅。
这一次她走在我左边,围巾系好了,手提包换到了右手。
我们出了餐厅的门,冷风迎面吹来,她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我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把手插进口袋。
口袋里还是那几样东西,那枚纽扣、那张便签纸、车钥匙。
“薛默塭。”
“嗯。”
“明天去买相框的时候,我跟你一起。”
“好。”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
她换下大衣,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散着,赤脚踩在地毯上,从书架上拿了那本德汉词典,翻到第二十一页,放在茶几上,然后盘腿坐在沙发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
我走过去,坐下来,肩膀靠着她的肩膀。
沙发很软,坐下去的时候身体微微陷进去,向她的方向倾斜。
妻子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开始吧。第一页,冠词。”
“……Der。”
“不对。D要咬舌,你的舌头在牙齿后面,要伸出来一点。”她伸出舌尖,轻轻咬在上下齿之间做了一个示范。
那个动作很短但很清晰,舌尖扁平,白色的,湿润的,和牙齿之间有一条窄窄的缝。
空气从那条缝里挤出来,发出一种类似“th”的、浑浊的声音。
“你看清了?”
“……嗯。”我的声音比平时低。
她靠得太近了,近到我能看清她嘴唇上那道因为干燥而起的细小的皮屑。
“你试一遍。”
我学着她的样子伸出舌尖,咬在牙齿之间,“Der。”
她皱了皱眉,“不对。你的舌头太紧张了,放松,让气流从舌面和上颚之间自然地流过去。不是戴,是Dd—er。再试。”
我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她满意了一些,“好了一点,但元音还不够靠后。你在发er的时候,舌头要再往后缩,喉咙打开。”
我看着她,她的表情认真,眉毛微微蹙着。
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她的侧脸上头发垂下来,一缕搭在耳前,露出那枚小小的珍珠耳钉。
光在珍珠的表面反射成一个小小的、圆润的、柔和的高光。
“看什么?继续。”
“第二页,der Tisch。”
“桌子。发音,重音在第一个音节。”
“der Tisch。”
她沉默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这次对了。”
她伸出手在我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像老师在课堂上表扬学生,说道:“奖励。”
“……就这样?”我问。
妻子抬起眼看着我的脸,那目光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像是装了钩子一样的东西。
她问:“那你想要什么奖励?”
我的喉咙动了一下,“……还没想好。”
“那先欠着。”她翻到第三页,“继续。”
我们就这样学了半小时。
她纠正我的发音比上课时更耐心,我从一个音一个音地蹦,到能连成简单的短语,“Guten Morgen”“Wie geht’s”。
每读对一个词,她就会用一个很小的动作奖励我。
拍手背,碰指尖,有时候只是点了点头,但那些奖励越来越敷衍,不是她不认真了,是她的目光变了。
从老师在教学生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像一个人在等另一个人做一件她知道他会做、她也希望他做、但她不想主动开口说的事情。
“最后一页,Ich liebe dich。”
我知道这句话的意思,不是因为我在词典里查过,是我认识这三个词的形状。
Ich,我;liebe,爱;dich,你。
我爱你在德语里,主语和宾语的位置和中文一样,动词在中间。
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妻子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读。”她说。
“Ich liebe dich。”
她沉默了,三秒,四秒,五秒,然后她伸出手,两只手,捧住了我的脸,掌心贴着我的下颌,手指搭在我的耳后,拇指在我的颧骨上轻轻按了一下。
“对了。”她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奖励呢?”
“这个。”她的脸靠近了过来,嘴唇碰了碰我的额头。
力度很轻,像一片落叶擦过水面,没有停留,没有施力,但那个触碰的温度在我的皮肤上清晰得像一道刻痕。
我闭上眼睛,额头还残留着她的唇形,上唇的弧度,下唇的厚度,和那股淡淡的润唇膏的味道,薄荷味的,她在屈臣氏买的那种浅绿色管装。
“柯浅。”
“嗯。”
“我能不能自己选奖励。”
她松开捧着我的脸的手,靠回沙发看着我,嘴角那个弧度还在,但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想选什么?”
我伸出手,手指碰了碰她的嘴唇,不是擦,是指腹轻轻压在她下唇的中央。
那里是柔软的,温热的,带着一点薄荷的凉意。
她没有躲开,也没有闭眼,只是看着我。
那个目光里有试探,有等待,有允许。
我倾身向前,嘴唇碰到她的嘴唇时她闭上了眼睛,睫毛在我眼睑的下方微微颤动,像一只被惊动的蝴蝶翅膀。
她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我的胸口,不是推开,是指尖抓住我的衣领。
我的嘴唇从她的上唇滑到下唇,从下唇滑到嘴角,从嘴角滑到下颌。
她的头微微仰起来露出脖颈,那条从耳后延伸到锁骨的弧线。
“薛默塭。”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以前从没有过的、像是呼吸被挤压之后才会产生的气音。
“嗯。”
“你学得很快。”
“老师教得好。”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但很真,真到她嘴角的肌肉微微颤抖了一下。
“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
“明天还上吗?”
“……看你的表现。”
她从我怀里抽身,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词典放回书架,然后走向卧室,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转身。
“明天你如果能把‘Ich liebe dich’的语速提到正常,奖励会不一样。”
“什么奖励?”
她没有回答,径直走进卧室,门没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