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班后,她没加班。
六点一刻给我发消息:“我在你学校北门。”
我关了电脑,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
梧桐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的,像走在旧信纸上。
她的车停在路边,深灰色的,她搬走后换的。
我以前没见过,但一眼就认出来了,因为她靠在车门上,围着那条浅灰色围巾,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先喝咖啡,再去买相框。”她把其中一杯递给我。
拿铁,不加糖,我的口味,她还记得。
商场在离学校三站路的地方,地下二层有一家家居店,相框很多,木质的、金属的、大的、小的、简约的、繁复的。
她走在我前面,时不时拿起一个相框端详,歪着头看一会儿,又放下。
我跟在她身后,手里拿着那杯还没喝完的咖啡。
“这个怎么样?”她举起一个原木色的,边框很窄,简单得几乎没有设计,“放你办公室,不要太显眼。”
“好。”
“那就这个。”她把相框放进购物车,又走到另一个货架前,“再买一个放家里。”
最后挑了三个,一个原木色放我办公室,一个深胡桃木色放客厅,一个小小的银色金属框,她说,“这个放我床头。”
“放什么照片?”我问。
她没回答,只是把那个小相框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放进购物车。
家居店的隔壁是一家快照摄影店,门口挂着样片,全家福、情侣照、宝宝照、个人写真。
透明的玻璃橱窗里有一个小小的拍照区,背景是纯白色的,灯光很亮。
妻子站在橱窗前看了一会儿。
“薛默塭,我们好像从来没有一起拍过照片。”
我愣了一下,翻遍手机相册,合照只有结婚证上那张。
三年多,若干次旅行,无数个周末,我们甚至没有一张在某个景点前并肩站着的、笑着的、普通的游客照。
“拍一张?”她侧过头看着我。
“……好。”
店员是个年轻的女孩,扎着马尾,笑起来声音很大,“两位拍什么?情侣照?我们有套餐,精修两张,送一个水晶摆台——”
“不用套餐,就拍一张,洗出来,我们自己有相框。”覃柯浅说。
“好的好的,那两位这边请,先选背景。我们有白色、灰色、还有这个莫兰迪蓝——”
“白色。”她说。
“好嘞。那先生,您站这边,女士站这边,靠近一点,对,再靠近一点。先生您笑一下?自然一点,想想开心的事。”
开心的事。
我看着镜头,想着开心的事,早上她给我热牛奶,昨晚她纠正我德语发音时嘴唇碰我额头的温度,前几天她在机场靠在我肩上的重量,我的嘴角动了一下,但镜子里那个男人的笑容是僵的,像一块没有揉好的面,被硬生生拉出了几个不自然的褶皱。
“先生您放松,不用这么紧张,就是拍个照。”店员的声音还是那样大,但带着一点憋不住的笑。
“你别看镜头了,”妻子的声音从我耳边传来,“你看我。”
我转过头,她站在我左边,围巾取下来了,头发别到耳后,露出那枚珍珠耳钉。
她的眼睛看着我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你别想我在拍照,你想今天晚上回去喝什么汤。”
“……番茄牛腩。”
“加土豆?”
“加。”
她笑了一下,眼睛微微弯着,嘴角往上翘,露出一点点牙齿。
“好,就这样!别动!”店员按下了快门。
快门声咔嚓一下,像一节车厢终于挂上了钩。
“再来一张,女士单独拍一张吧?您这么好看,不拍可惜了。”店员看着覃柯浅,眼里是那种遇到漂亮客人忍不住要多拍几张的热情。
“好。”她点头。
我退到一边。
她站在白色背景前,双手自然垂下,没有刻意摆姿势,但她的身体有一种我不知道怎么描述的松弛,像水,放在什么容器里就是什么形状,不需要用力,就已经很美。
店员让她侧过身,让她微微抬头,让她把手放在胸前。
每一个指令她都做得很自然,不是配合,是本来就是这样。
镜头里的她不像在拍照,像是光落在她身上,她只是在那里,就让光有了意义。
我看着,想起了自己在报告厅里的样子,站在讲台上,指着投影屏幕,说“我们可以看到这个方程的解在边界处收敛”,声音平稳,手势精确,眼神笃定。
几百人的会场,从没有紧张过,但现在,在商场地下二层一个小小的摄影棚里,对着一个年轻的店员和一台普通的单反相机,我连笑都不会了。
不是不会笑,是不会被看。
在报告厅里,被看的是我的研究,是我的数据和结论,不是我这个人。
我的身体只是一个载体,一个不会出错的、功能性的、不需要被评价的存在。
但此刻,镜头对着的是我,是薛默塭这个人,三十六岁,物理教授,不太会笑,拍照时手不知道放在哪里。
而她不一样,她习惯被看。
翻译的时候,所有的目光都在她身上,客户、听众、同传箱对面的那个人。
她必须在那样的注视下保持冷静、精确、不犯错误。
她练出来了,把“被看”变成了一种不需要思考的、近乎本能的能力。
照片拍完了,店员把底片给我们看。
第一张合照,她看着我在笑,我看着她的侧脸,表情不算自然,但眼睛是亮的。
第二张她的单人照,侧身,微微低头,灯光在她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