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六,没有闹钟,没有早课,没有会议。
我醒来的时候她已经起了,不在身边,但床单上留着体温,枕头上有头发,几根长长的、黑色的、在白色枕套上格外显眼的发丝。
我拈起一根,对着晨光看了片刻,收进口袋。厨房里有声音,不是炒菜,是锅盖碰锅沿的叮当声、水流声、冰箱门开合的声音。
我套上那件深灰色的家居服,走出卧室。
她站在灶台前,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袖T恤,头发用黑色夹子随意别在脑后,正在搅动锅里的东西。
小米粥,金黄色的,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旁边碟子里摆着两片吐司、一碟黄油、一碟草莓酱。
见我出现在厨房门口,她没有抬头。
“醒了?”
“嗯。”
“粥马上好,你先坐着。”
我坐下来,餐桌上的深胡桃木相框已经摆好了,在靠窗那一侧,合照,我们昨天拍的那张。
她在笑,我看着她的侧脸。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相框的玻璃面上,反着一小片白亮的光。
她端着两碗粥走过来,一碗放在我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那边,然后坐下,拿起吐司,涂黄油。
“今天有什么安排?”她问。
“没有。”
“德语呢?”
“……有。”
“昨天说好的。你如果把Ich liebe dich的语速提到正常,奖励不一样。”她咬了一口吐司,嚼了两下,咽下去,用纸巾擦了擦嘴角,“你先读一遍。”
我放下粥勺,看着她,“Ich liebe dich.”
这一次我没有一个一个词地蹦,我把它们连在了一起,Ich和liebe之间的过渡比昨天顺了,liebe和dich之间的辅音也没有吞掉,语速不快,但比昨天正常。
她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放下吐司,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
“你练过。”
“昨晚你睡了之后,我在书房练了一会儿。”
“多久?”
“……一个小时。”
她放下粥碗看着我,那个目光我看不懂,不是生气,不是感动,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一个人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另一个人在深夜独自练了一个小时德语只为了把一句话说好这件事。
“过来。”她说。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她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我,伸出手拉住我家居服的领口,把我往下拉了一点。
那一瞬间很近,近到我能看清她瞳孔里映出的自己的脸。
“读。”她说。
“Ich liebe dich。”
她吻了上来,不是额头,不是嘴角,是嘴唇。
她的手还抓着我领口,我的身体弯着,手撑在餐桌边缘,不敢压到她。
她的嘴唇和昨晚不一样,不是蜻蜓点水,是扎扎实实地贴着,上下唇之间没有缝隙。
她的呼吸从鼻腔里涌出来打在我的人中上,温热的,带一点草莓酱的甜。
她松开我的领口,推开了一点距离。
“语速够了。”她的声音很平,但脸颊有一层很淡很淡的粉。
“奖励结束了吗?”
“……还没有。”
她站起来,椅子向后滑了一下,发出吱的一声,她拉起我的手。
“跟我来。”
跟在身后,走进书房。
办公桌上电脑还开着,屏幕上是昨晚练德语的网页,耳机挂在显示器角上,词典翻开扣在桌面上,旁边那杯水剩了一半。
她站在书桌前面,转过身,“你每天晚上在这里工作的时候,我在客厅,隔着这道墙。你在改论文、写报告、备课,我在看电影、看书、发呆。有时候我会想,你在墙那边做什么,要不要过去看看你。”
“那为什么不进来?”
“因为你在工作,”她顿了顿。“你的门关着。”
我张了张嘴。
她没有让我说话,食指压着我的嘴唇,“现在门开着,我进来了。”
她伸手,指尖碰了碰我胸口,不是推,是确认,确认我会不会躲开。
我没有躲,指腹隔着薄薄的T恤按在我心脏跳动的位置。
“薛默塭,你再说一遍。”
“Ich liebe dich。”
她踮起脚,这一次她吻得很慢,慢到我能感觉到她嘴唇每一个微小的动作,上唇先碰到我的下唇,然后微微张开,下唇再覆上来,然后她的舌尖,很轻很轻地,描了我上唇的唇形,像一个人在纸上慢慢地画一条她已经画过很多遍的线。
我的手从她的腰侧滑到后腰,收紧。
她的身体贴过来,胸口贴着我的胸口,心跳隔着肋骨传过来,急促的,像鼓点。
“柯浅。”
“嗯。”她的声音闷在我的唇边。
“这是奖励,还是——”
“你猜。”
她的嘴唇移到我的下颌,从下颌到耳垂,从耳垂到脖颈。
她呼出的气打在我的皮肤上,痒,但不是皮肤表面那种痒。
我的手穿过了她的头发,指尖碰到她的头皮,能感觉到她的发根,那些细小的、毛躁的、新长出来的碎发。
“薛默塭,你心跳好快。”
“你慢一点我就不快了。”
“我不想慢。”
她把我推到书桌边缘,腰抵着桌沿,词典从桌面上滑落,啪的一声掉在地毯上。
她没有低头看,我也没有。
她的嘴唇从我的脖颈移回嘴唇,这一次更深,更用力。
牙齿碰到牙齿的时候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像是磕碰的声音,她停了一下,嘴角弯了弯。
“你放松。”
“怎么放松?”
“闭眼。”
我闭上眼,她把舌头探进来,柔软的,温热的,带着粥的米香和草莓酱的甜。
她吻得很有耐心,像一个老师在教一个笨拙的学生,这里要停留,这里要放慢,这里要用舌尖轻轻抵一下。
我慢慢地学着。
书房的窗帘没有拉,晨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成一种接近透明的、浅金色的颜色,能看到阳光照在墙上,照在书架上的每一本书的书脊上,照在书桌后面那把皮椅上,照在地毯上那本摊开的词典上。
词典翻开的那一页,左上角印着“LIEBE”,名词,爱。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解开了家居服的纽扣,第一颗,第二颗。
她的手指在我的锁骨上画圈,我睁开眼。
她的脸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到她眼睛里那个小小的、正在变亮的自己。
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皮肤照成一种近乎透明的白,嘴唇比平时红,是被吻过的。
头发从夹子里散下来几缕,垂在额前,遮住了一边眉尾。
“薛教授,今天的奖励,你满意吗?”
“不够。”
“什么?”
“我说——不够。”
我把她从桌沿拉进怀里,她很轻,轻到抱起她的时候几乎没有用力。
她的腿环*住我的腰,后背抵着书架,几本书晃了一下,但没有掉下来。
“你还要什么?”
“你。”
她嘴角弯了。
“好。”
***
消息是周日晚上来的。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我正好从厨房端了两杯热茶出来,一杯给她,一杯给自己,“怎么了?”
“公司的事。法兰克福的一个客户,并购项目的最后谈判,需要现场同传。两周,可能三周。”她接过茶杯,没有喝,放在茶几上。
“什么时候走?”
“下周三。”
下周三,还有三天。
我坐下来,坐在她旁边,沙发陷下去一点,她的身体向我这边微微倾斜了一下。
“法拉克福。”
“嗯。”
“德文?”
“嗯。客户是德方的,中德双方谈判,现场交替传译。还有一个同传箱,给其他非德语的外方股东用。我一个人做不了,公司会再派一个人跟我去。”她停了一下,“方驰也去。”
“他是项目顾问。”
“嗯。”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烫,舌尖被灼了一下。
“薛默塭,你不想问什么吗?”
“问什么?”
“比如为什么是他,比如你们会不会单独在一起,比如你确定只是工作吗。”她说,“比如,就是这些。”
我放下茶杯,侧过身看着她。
她的表情不是挑衅,不是试探,是一种我已经准备好了回答这些问题,你不问我会觉得奇怪的等待。
“我相信你。”我说。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她看着我,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把我的茶杯往里面推了一点,怕我不小心碰到。
“嗯。”我看着她,说道,“我确定,就这么简单。”
周二晚上,我帮她收拾行李,我蹲在客厅的地毯上,她的行李箱摊开着,深蓝色的,很大。
衣服一件一件地叠好放进去,她坐在沙发上指挥,“那件灰色的放上面,到了可能冷,要方便拿。”
“围巾带两条,一条厚的,一条薄的。”我额外塞进去两条围巾。
“药贴带了吗?”
“带了。”我把那盒浅蓝色的药贴从茶几上拿起来,塞进行李箱侧袋里。
她看着那个动作,没有说什么。
洗漱用品、转换插头、充电器、笔记本。
装到最后,行李箱还有空余。
“还有什么要带的?”我问。
“你。”
我没有说话,把她的德汉词典从书架上拿下来,放进行李箱。
“你干什么?这本你用着呢。”
“我手机上也有词典,这本你用得顺手。带着。”
她沉默了片刻,把词典从箱子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然后从书架上拿了一本更薄的,一本德文原版小说,海涅的诗集。
“我带这本,词典你留着,你还在学。”她把那本小说放进侧袋,拉上拉链。
行李箱立起来靠墙站着,像一个即将远行的、沉默的旅人。
周三早上,我送她去机场。
浦东T2,那个她曾经航班取消、一个人站在出发大厅、被我接走的航站楼。
这一次她走得很从容,换了登机牌,托运了行李。
方驰在安检口等着,深灰色大衣,黑色公文包,看到我们点了点头,“薛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