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点了点头。
覃柯浅转身面向我。
“到了给我发消息。”我说。
“嗯。”
“每天都要发。”
“嗯。”
“德语不会的问你。”
“嗯。”
她踮起脚,很短的一下,嘴唇碰了碰我的下巴。
不是吻,是一种我走了但我会回来的确认。
然后她转身过了安检,没有回头。
方驰跟在后面,也没有回头。
我站在安检线外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候机厅的转角。
手机震动,她发的:“进去了。”
我回:“嗯,到了记得说。”
开车回家的路上,车很少,高架很空,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刺眼的,温暖的。
副驾驶座上放着她平时抱的靠垫,浅灰色的,上面有一根很长的头发。
我用拇指和食指拈起来,方剂口袋,没有扔掉。
她落地的时候是北京时间凌晨两点。
我在书房,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亮了一下,语音消息,三秒钟。
我点开消息,她的声音带着长途飞行后的沙哑和疲惫,“到了,法兰克福,早上七点。这边阴天,比上海冷。”
我回了一个电话。
她接得很快,“没睡?”
“在等你的消息。”
“你明天还要上班。”
“嗯,但是想听你的声音。”
电话那端沉默了一会儿,背景里有机场广播的声音,德文的,听不懂。
“方驰呢?”
“去拿行李了。”
“你酒店定了吗?”
“公司定的,在美因河边上。”
“晚上吃什么?”
“不知道,到了再说。”妻子的嗓音停了一下,“薛默塭,你该睡了。”
“你到了我就睡了。”
“……那我挂了。”
“嗯,如果你想的话。”
但她没有挂,我也没有。
我们听着彼此的呼吸声,隔着整个欧亚大陆。
信号里有一点滋滋的底噪,像两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之间,仅存的、微弱的、但始终连接的电流。
“你先挂。”她说。
“你先。”
“……好。”
嘟的一声,通话结束。
手机屏幕暗下去,书房的灯还亮着。
我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从吊灯延伸到墙角,没有变长,也没有变短。
它还在那里,我也还在。
倒时差的日子开始了。
她的白天是我的深夜,我的白天是她的凌晨。
手机成了唯一的信道,每一条消息都要穿过无数个基站、海底光缆、卫星信号。
那些信号在真空中以光速传播,从她的手机到我的手机,只需要不到零点一秒,但那条消息的内容,往往需要花更长的时间来消化。
她的第一条工作消息是落地第二天发来的。
“今天见了客户,德方是一家隐形冠军,做工业传感器的。家族企业,第四代了,老爷子亲自来谈。说话带着施瓦本口音,很多词听不懂,连蒙带猜。方驰帮我补了几个背景信息,不然今天要翻车。”下面附了一张照片。
会议室的窗外是法兰克福的天际线,几栋高楼,欧洲中央银行那个标志性的双塔。
会议桌上摆着矿泉水、笔记本、同传耳机。
我回:“施瓦本口音和标准德语区别大吗?”
过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她回了,“区别很大,就像上海话和普通话。但老爷子人很好,知道我不是德语母语者,故意放慢了语速。
“那你翻译的时候是不是要把他放慢的语速再转成正常的中文语速?
“聪明。这是同传的基本功,Speaker的语速不影响你的输出,你要在自己的节奏里。你今天上课了吗?”
“上了。量子力学,讲无穷深势阱。”
“学生听话吗?”
“小周又问了很多问题。”
“还是关于边界条件?”
“是,他总是不信边界条件可以归一化。”
“你多发几张照片给我。”
我拍了一张办公室窗外的梧桐树,发过去,又拍了一张桌面上的德汉词典,发过去,又拍了一张餐桌上的深胡桃木相框,发过去。
她回了三个字:“看到了。”
她的第二条工作消息是关于谈判的。
“今天进谈判室了。德方和中方各坐一边,二十几个人。我和方驰坐在中方这边,我负责口译,他负责记录关键条款的争议点。一开始很顺利,条款一条一条过。到了价格条款,卡住了。德方要价太高,中方不同意。老爷子脸色沉下来,说了句‘Das ist kein Verhandlung, das ist ein Spiel’。这不是谈判,这是游戏。全场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我。我把这句话翻成中文,原句原话讲出来,语气没有变,情绪没有加。中方那边有人笑了一下,气氛松了一点。后来方驰跟我说,你翻得很好,那种时候,译者的情绪是最大的变量。”
我看着这条消息很久。
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发了:“你一直翻得很好。”
她回了一个“嗯”。
当天深夜,她发来一张照片。
美因河,夜景,河面上有一座桥,桥上亮着灯。
配文:“法兰克福的铁桥,上面挂满了同心锁。方驰说那是网红景点。”
我放大了那张照片。
桥上有人,三三两两的,看不清面孔。
桥栏杆上密密麻麻地挂着锁,大小不一,颜色各异。
“你没挂一个?”
“挂给谁?”
“挂给我。”
“还需要挂吗?”
“不需要了,现在已经不需要了。”
“嗯,我知道。”
凌晨三点,我醒了,拿起手机,她发了一条语音,是白天录的。
背景里有风,有河水的流淌声,有远处教堂的钟声。
“薛默塭,你上次说Ich liebe dich说对了,我想再听一遍。”
我录了一条语音,对着手机,声音压得很低。
“Ich liebe dich,柯浅。”
发过去,两秒。
她的回复是一行字:“收到。”
她的第三条工作消息是关于压力的。
“今天谈了整整八个小时,从早上九点到晚上七点,中午只休息了一个小时。我在同传箱里待了六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腿是软的,嗓子是哑的。方驰给我买了一杯热可可,我喝完才想起来,你应该不喜欢他给我买东西。但他买了,我喝了,因为真的很累。你不会介意吧?”
我回:“不介意,热可可好喝吗?”
“好喝,就是太甜了。”
“那你下次少放糖。”
“下次你买给我。”
“好。”
等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今天有一个词翻错了。我把Liquidit?tsplanung(流动性规划)翻成了清算计划,意思完全反了。德方律师看了我一眼,没有说什么,但我知道他听出来了。方驰会后跟我说,没关系,不影响大局。但我在洗手间里站了一会儿,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很难看。不是丑,是你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我很久没有犯过这种错了。”
“你太累了。”
“也许。”
“注意休息。”
“睡不着,这边的床太软了。”
“那你把枕头翻过来,另一面朝上试试。”
过了一会儿,她回:“好了。”
“有用吗?”
“有一点。”
“薛默塭。”
“嗯。”
“你下周要交项目中期报告了吧?”
“你怎么知道?”
“你之前提过,写在便签条上,贴在冰箱门上。12.15 中期报告截止。你贴在那里,你以为我没看到?”
“我以为你不会看那种小纸条。”
“我会看,你所有的纸条我都会看。”她说,“‘别搞太晚’那张,我还留着。”
“我知道。”
她出国已经一个星期之后的一个周末,法兰克福时间下午,她发来一条语音,我是在开车去买菜的时候点开的。
“今天谈判休息一天,出来走走。去了法兰克福大学,校区很分散,不像你们复旦那么集中。这边的物理系在一栋老楼里,我拍给你看。”
照片是一栋旧建筑,黄墙,绿窗,门廊上刻着德文。
我放大看了看,看到门边的铭牌上写着“Physikalisches Institut”。
“你站在门口,像不像在等我下班?”我问。
“像。”她笑着说,“那我进去了?”
几秒钟后,她发了一张自拍,站在物理系门口,穿着深蓝色的大衣,围巾被风吹起来,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我把这张照片存了下来,设成主屏幕。
她的第四条工作消息是关于结束的。
“基本谈完了。明天签约,后天回。薛默塭,我想喝你炖的汤,排骨莲藕,加土豆。”
“好。”
“我落地是周六早上,你来接我。”
“好。”
“方驰坐另一班,我不会跟他一起。”
“我没问他。”
“但你想了。”
“嗯,我想了。”
“我不会。”
“我知道。”
通话结束。
我放下手机,走进厨房。
排骨拿出来解冻,莲藕削皮切块。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着。
窗外的天还没有亮,凌晨四点十七分。
她的航班还有三十六个小时落地,我在等,等她回来,喝汤。